第30集。
等所有的朝政大事议完之后,
皇帝陛下似乎才看见了左都御史赖名成与监察院提司范闲两个人。
眉头有些恼火地皱了起来,
让太监将二人召上前来,
冷冷说道。
当着朝中众臣的面儿说说吧。
左都御史一理官服,
朗声道,
臣所言已尽在奏章之中,
请陛下速速查缉此案,
以净朝堂,
以平民怨。
皇帝转头望向范闲。
为什么你的自辩折子一直没有递上中书。
范闲恭谨地躬身行礼道。
臣没有写折子,
何等狂妄,
都察院御史参劾百官,
似你这等骄横不理的,
倒是第一人。
莫要以为你家世代忠诚,
你这一年来于国有功,
于世有名,
朕便不舍得治你。
范闲知道,
皇帝是因为自己一直默不作声而发怒,
是因为自己将题目扔给他而发怒请罪道。
臣实在不知要写辩罪的折子,
臣知罪。
陛下面色稍霁,
说道。
念在你初入官场,
范建又公务繁忙,
陈萍萍那老东西也不会教你这些,
便饶了你这一遭。
今日朕宣你入宫,
便听听你如何自辩,
如何向这满朝文武交待。
范闲面露为难之色,
半晌之后才迟疑开口道,
臣实在不知如何自辩。
陛下的脸色顿时阴沉了起来,
一字一句的说道。
那你就是认罪了。
范闲霍然抬首,
面露苦涩之意,
万岁,
臣不认罪。
臣之所以不自辩,
实在是因为都察院所参之事实在荒唐无由,
臣丝毫不知其行,
更不知所谓贿赂枉法牵涉何人,
所以根本不知从何辩起。
群臣哗然,
谁也想不到范闲竟是宁折不弯的性情,
死都不肯自辩一二。
吏部尚书颜行书将脸一黑,
正准备说些什么,
一抬眼却看见列在自己前方的那几位超品大员都闷不作声,
这才想起来,
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
枢密正使秦老将军花白的胡子在殿风里荡着,
老眼微眯,
似是睡着了。
颜行书往侧下方一瞄,
秦老将军的儿子、
枢密院参赞秦恒也紧紧闭着嘴,
再也没有初春时提议范闲出使北齐的勇气。
军方保持沉默是应有之义,
一方面,
他们与监察院的关系良好,
另一方面,
这是京都官场的侵伐,
他们没有必要插嘴。
但是文官之首的舒大学士也是一脸恭谨,
却像是没有听到殿前这番对话。
几位尚书都成了泥塑的菩萨言行,
书暗自揣摩一二,
似乎没有必要为了远在信阳的长公主得罪范闲这个爱生事儿的小黑狗。
于是也把嘴巴闭了起来,
见没有大臣出言训斥范闲,
皇帝陛下的脸色却依然没有缓和,
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盯着范闲说道。
你不自辩,
那就听听赖卿如何分说吧。
左都御史赖名成领旨上前,
将奏章中关于范闲的道道不法之事全数念了出来,
一笔一笔,
倒真是清清楚楚。
范闲心头叫苦,
心说这位左都御史果然不愧姓了个赖字,
怎么就把什么事儿都赖到自己头上了一处?
那些小兔崽子上个月索的贿银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
朝堂之上一片议论之声。
投往,
赖名成与范闲的眼光都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都察院所参之事中,
首当其冲的便是宫中的戴公公,
涉嫌为其侄戴震检蔬司事发向监察院提司行贿银两。
众大臣心想,
你这小赖怎么还敢把事情扯到宫中?
另一方面又在鄙视范闲,
这大好的机会,
居然只收了老戴一千两银子,
这朝上站着的前辈们,
谁还有那个心思收这点小钱?
听到事情涉及宫中皇帝,
陛下却是面色不变,
竟是直接喊侍卫去传了淑贵妃那宫中的戴公公来朝堂对质。
众官虽然心知这等查案的法子实在有些胡闹,
但谁都知道陛下不是个拘泥于腐规俗矩的人物,
加上也都好奇这件事儿到底会怎么了局,
所以都闷不作声。
不一会儿,
戴公公便被领上殿来,
他早就知道今天朝会上说的什么事儿了,
心中惴惴之余,
也是好生纳闷儿,
心想送银票只不过是经了宜贵嫔的手,
加上那位主子性情开朗,
但是向来嘴风极严,
再加上范闲又是拐着弯儿的亲戚,
怎么也不会将自己卖了亚,
这风声又是怎么传到都察院去了?
他上殿之后,
先呼万岁,
再呼冤枉。
戴公公蹶着屁股老泪横流,
对着皇帝止不住的磕头,
力承绝无此事,
陛下,
陛下向来严禁宫中奴才与朝臣相通,
老奴胆子小,
更不敢违例了。
呃,
说到这位小范大人,
奴才确实听过他的名字,
那是因为戴公公可怜兮兮的看着龙椅上的皇帝陛。
家,
那是因为全天下人都知道范诗仙的大名啊。
奴才虽是个残废,
但也是庆国的残废,
听说小范大人出使北齐,
为圣上增光添彩,
心里也就自然高兴,
日常闲谈中免不了会提及小范大人,
可是奴才连小范大人的面儿都没见过,
怎么可能行贿呢?
左都御史赖名成冷冷的问道,
戴公公真没有见过范提司?
戴公公跪着膝盖生疼,
心里早经将这个多管闲事儿的御史骂了无数遍,
听到问话后,
骤作恍然大悟之状,
呃呃,
想起来了,
去年送圣旨去范府的时候,
曾经见过小范大人一面,
不过当时只是传旨啊,
所以是进门即走,
如果这算见过。
也,
也只有这一面啊,
戴公公接着嚎哭着赌咒发誓道,
万岁爷啊,
老奴真的只见过小范大人这一面啊,
如果我还见过他,
那就让我长船渡来,
不得好死,
下辈子还做公公,
这誓发的够毒。
陛下怒骂道,
说的什么狗屁话?
赖御史却是眉间微有忧色,
说道,
行贿之事,
也不见得双方一定要见面。
戴公公,
本官问你,
你是否有个远房侄儿叫戴震,
在灯市口检蔬司做个小官?
赖御史正色禀大。
陛下,
这戴震便是位贪,
他将监察院一处查案的事情全数说了一遍,
然后双眼盯着范闲,
冷冷说道,
敢请教范提司,
这位戴震如今又在何处啊?
范闲想了一会儿之后,
回答道。
此案已结,
这名叫戴震的小官吐出赃银后已经夺,
如今的去向,
本官却是不知。
赖御史冷冷的说道。
好一个不知,
明明是你受了戴公公贿赂,
私法犯官,
那戴震在检蔬司六年,
不知道贪了多少宫的银子,
提司大人一句不知,
一个夺职,
只是收了些银子便将他放走,
真不知道这其中有何等样的玄妙啊,
范闲不慌不忙,
有条不紊地应道。
院中查实,
戴震六年里,
一共贪了472两银子,
依庆律第三则之规定,
数目在五百两以下者,
夺职返银,
加处罚金,
并不需要移送刑部。
此案节戴震除官罚银千两。
不知道赖御史以为本官如此处治有何不妥,
有何玄妙?
戴震的案子是监察院查的,
至于他到底贪了多少,
还不是范闲一句话的事儿。
赖御史气急反笑道。
472两,
范提司莫不是欺这朝中百官没长眼睛吧?
这话说的可就重了。
范闲反而笑了起来。
当然,
戴震经手还贪了些青菜瓜果之类,
依条例也应该折算成现银。
如此说来,
的确是院中办事不够细致,
赖御史提点的有理,
本官在此谢过。
赖御史见他一味的胡搅瞒缠,
怒喝道,
岂有此理?
那戴震六年里少说也贪了四千两银子,
民怨沸腾至极,
范提司一力为其瞒护,
究竟意欲何为?
朝堂之上一片安静,
只听得到这位御史大夫怒意充盈的逼问。
范闲缓缓抬起头来,
用微寒的目光看了这位御史大夫一眼,
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赖御史看见他那张俊美面容上的寒意,
意识、
心志为其所慑,
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范闲盯着他的双眼,
忽然开口一字一句的说道。
意欲何为?
民怨沸腾?
他深吸了一口气,
讥诮的说道,
敢请教赖御史,
你身为都察院御史,
身负风闻奏事之责,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戴震贪了这么多银两,
民怨沸腾极大,
那这6年里,
都察院怎么没有一篇奏章提及此事?
难道你才是真正想瞒护其罪行的官员?
民怨沸腾,
你怎么不提醒京都府尹捉拿归案?
他骤然发怒,
朝堂之中众臣都为之一怔。
范闲不给赖御史说话的机会,
寒声说道。
本官执掌一处,
不过月余,
便查出戴震贪赃之事,
赖御史这六年里久知戴震,
民怨极大,
却是不言不语,
当个哑巴,
监察院查了案子,
倒成了不是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整整当了6年的哑巴,
当了6年哑巴,
如今却说我监察院贪赃枉法。
范闲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拱手一礼,
一回身,
怒意十足的质问着,
赖御史,
我倒想请教大人,
您究竟意欲何为?
连环炮一样的逼问,
当场就把左都御史给打蒙了,
他知道先前自己说了一句错话,
结果就被范闲给抓住了把柄。
如果承认都察院对戴震贪赃一事并不知情,
那范闲强说,
戴震只贪了400多两银子,
也没可能再翻案。
他先前一怒之下说出戴震贪银极多,
民怨极大,
却是中了范闲的套儿。
身为都察院御史,
既然明知此事,
为什么6年之内都没有一丝动静,
偏偏要在监察院查了案子的情况下,
跳将出来参劾查案之人?
这个事实经由范闲点出之后,
便成了都察院眼红监察院诬攀虚构罪名的有力佐证。
朝堂上的众大臣看着赖御史的目光便有些不善了,
而看着小范大人的眼光,
却有些佩服。
这些老狐狸们当然清楚这件事情中的根节,
只是范闲当廷挖坑,
赖御史当廷跳下,
这份功力与准头,
实在是令这些老狐狸们也有些忌惮,
这哪里像一位入官场不过一年的年轻人?
众人在心中暗叹,
这范闲是诗也写的,
架也打的,
如今官儿也会做了,
真不知道范建这个老钱篓子的命怎么会这么好,
养了这么好一个私生子出来。
左都御史赖名成气的双唇直抖,
一拂双袖,
对陛下跪了下来,
沙哑着,
声音激动,
禀道臣职行有亏,
请陛下严惩。
但范提司枉法一事,
陛下不能轻纵,
由大理寺细细探查,
定有所得。
皇帝早已经听的有些不耐烦了,
看见范闲的表现,
龙目之中闪过一丝微喜。
旋即状作不耐道。
好了好了,
你堂堂左都御史,
不知道一个送菜小官的贪赃枉法事也是正常,
有什么好惩的?
只是记住了,
日后莫要再在朝堂之上夸大其事,
用民怨来说事儿,
朕不是北魏或北齐的皇帝,
庆国也不是那种国度,
邀清名,
这种事情以后莫要做了。
邀清名,
赖名成又羞又怒,
死也不肯接受这种名声,
咬着牙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连连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