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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南怀瑾先生讲述的孟子
庞通演播菩提雅舍
天下定于一
孟子告诉别人
也可能是告诉他的学生
这位魏国的兴王
还有更妙的是
良襄王见到孟子
既没有寒暄
也没有礼貌
招呼也不打一个
连走都不扫一下了
忽然间毫不客气的冒冒失失没头没脑的捅出一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来
怎么定天下
于是孟子只好答复他
定于一
这一个一是什么
一个人
一件事
一个原则
一个战略或一个国家
到底是一个什么
好比佛家参禅的话头
看不出一个确定的意义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可是这位不见所谓的公子哥
想的是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就是我相王自己
所以马上借口问孟子
哪一个人可以定天下
这时
孟子就他的话告诉他
只有那个不喜欢杀人的人
才能够定天下
这时候
襄王才明白
孟子所说定天下的人
并不是他梁襄王
而是不喜欢杀人的人
不杀人的人
就能定天下
如果在现代这个时代
我们一文示译这句话
似乎就不通
没有道理
你我不要说不喜欢杀人
即使杀一只鸡也害怕
难道就可以定天下
果真如此
则人人可以定天下了
当然
我们不能做这样的解释
孟子这句话
是指当时那个时代的君主而言
在战国时代的人主
民众的家长
是可以随自己的喜悟任意杀人
有绝对的杀人权利
没有权能分别的法令
没有绝对合理的规章
人主不必守法
可以生人
也可以杀人
所以
孟子这句话
是对当时有杀人特权的人主们而言
梁襄王说
假如一个人主不杀人
那有谁和他在一起
肯来帮忙他呢
大概战国时代
各国君主都以杀人为物
以杀人来立威
使人畏惧
因为怕被杀而跟着走
自幼在这种人主可以随意杀人的观念下长大的梁襄王
听孟子说不杀人的话可以定天下
感到意外
所以才问出孰能与之这句话来
孟子听到这个无知的问题
还是开导他
告诉他假如今天有一个爱护百姓
不随意杀人的人主
则天下的人都会和他在一起
孟子还怕他听不懂这个道理
孟是又改用比喻的方式开导他说
您对于田地里禾苗生长的情形是一定知道的
每年到了七八月的时候
如果久不下雨
田地干旱
稻子没有水分滋养
眼看就要枯萎了
正当这个时候
艳阳高照的万里晴空中
突然涌来弥漫着水汽的云层
接着充沛的雨水如注的降下来
很快的
那田地里本来已经垂头弯腰快要枯萎的稻子就又有了生气
欣欣向荣的伸直了河杆
生气勃勃的复活成长起来
像这股充沛的滋润力
是自然的法则
又有谁阻挡得了呢
可慨叹的
孟子这个枯苗的比喻
恰好就是乱世败政如战国时代人生境况的写照
在古代历史上
碰到乱世的时代
人命真如枯苗草间
有野心的诸侯们大都是走残民宜城
满族私欲的路线
读了孟子这一节书
由乱离人命如草间枯苗
使人联想到明代沈名臣的诗句杀人如草不闻声这沉痛的描述
接着孟子又说
今天那些统领人的人主们
各国的国君们
没有一个不是好大喜功
杀人如麻
而无动于衷
倘使其中有一位大仁大义的国君
能够实行仁政
体恤百姓
不随意杀伐征战的话
那么天下的老百姓一个个都会伸长了脖子仰望着
期待着这位君主的领导
如果真的有一天
出现了这样的君主
发生了这样的情形
那么百姓们就像往下冲的巨流般的归向他
这股自然的趋势
哪里是人力所能阻挡得了的呢
那么
这个不好杀人的君主
当然就可以统一天下了
这一节
等于孟子的日记
是他自身的历史笔记
当他快要离开魏国之前
非常倒霉
不得已
梁惠王虽然谈不拢
结果还是谈的差不多
至少是可以谈
现在这位新王根本望之不似人君
谈也不必谈了
只有卷起铺盖走路了
在这一节记载里
虽然梁襄王的问话不好
而且问的没有礼貌
没有意义
可孟子答复他的话
都是至理名言
是真正的道理
凡是想要作为一国之主的
就要具备这样的胸怀和气度
相反的
也解释了孟子说良襄王望之不似人君的理由
良襄王没有这种抱负
那么就不能令人见了产生肃然起敬的心理
他的气度
胸襟
都没有那种令人愿意臣服为他辅助的气势
孟子与苏秦的对照
孟子自从那次见了梁襄王
出来对人说梁襄王望之不似人君以后
就离开了魏国
这应该是梁惠王刚刚去世
襄王继位哪一年的事情
梁襄王二年
苏秦大约就在孟子之后
又到了魏国
并且以合纵之说说动了梁襄王参加了苏秦所主张的六国合纵以抗秦的计划
当然
精确的考据很难说
这次苏秦访问魏国和梁襄王谈话的经过
史记和战国策都有记述
内容差不多
但是战国策的记载比较详细而精彩
现在引用到这里
我们可以对照起来做一些研究
苏子围诏合纵说魏战国策原文
苏子围诏合纵说魏王曰
大王之地
南有鸿沟
即琅荡渠
在河南荥阳东南至沉入影宋以前便河是其道
今位至贾鲁河自荥阳经河阴
开封等县南至商水县河于汝水产汝
汝水出今河南嵩县南山东北过益阳
临汝有东南经夹县
宝丰 襄城
颍城有东南为涡河
旧石自颍城南至西平
上菜
源寂水溢
为害于涡河
结其流
约水东住而西平上蔡之水
仍名为汝水
源未地不至沉
盖夸之
南有许
鄢暨鄢陵
昆阳
少陵暨少陵五阳今县为汝阳道古城在县南
新期古城在今安徽阜阳县东南
东有淮
魏地不至淮
概夸言之
颖原出河南登封县东南柳经开封
许昌等县
河大沙河由东南入安徽阜阳河小沙河至寿县入淮
宜黄竹枣古城在今山东菏泽县西
海盐吴叔史记无海言字
书作虚
索隐地缺
昔有长城之界
自郑宾洛以北至固阳
秦魏之界也今陕西滑县西
夫西南有故长城
即六国时遗址
北有河外史记所引河之南易若曲沃
平洲等地按今河南杂县由曲沃故城
战国魏帝非晋都曲沃也
平州邑名
在今山西介休县卷魏邑在今河南元武县
延顾眼城在今河南郑县北
烟酸枣顾城在今延津县北
地方千里
地名虽小
然而芦田无舍
曾无所处牧牛马之地
人民之众
车马之多
日夜行不休
以无以易于三军之众
臣妾料之
大王之国
不下余 楚
然恒人谋王外交强虎狼之秦
以寝天下
猝有国患
不被其祸
夫挟强秦之事
以内竭其主
最无过此者
且谓天下之强国也
大王天下之贤主也
今乃有意西面而弑秦
称东藩
住地宫
受冠代四春秋
臣妾为大王馈之
臣闻越王勾践以散族三千
秦夫差于甘遂
即甘遂吴王夫差自刎处今江苏无县西北万安山
一名秦于杭山
一名阳山
又名似飞山
山之别府曰遂山
祭其地也
吴王伐其后
与晋会于皇池
于是越王袭吴石靖王三十八年至元王三年月面
吴武王卒三千人
隔车三百乘
斩昼于木之也
岂其士卒重哉
诚能振其威也
今妾闻大王之卒
武力二十余万
史记作五士五族也
汉书行法制
魏使五卒
以三蜀之甲
操十二十之弩
赋十五十至阁其上
魏纣待建营三日之粮
日中而趋百里
中市则负其户
立其田宅
仓头二十万
为以青筋果头
以益于众
奋激十万
军事之能夺机者
司徒十万
吹烹供奉杂役车六百乘
骑五千匹
此其过越王勾践
武王远矣
今乃结于婢臣之说
而欲臣是秦
夫是秦必割帝孝之故
兵未用而国以窥矣
凡群臣之言是秦者
皆奸臣
非忠臣也
夫为人臣
割其主之地以求外交
偷取一旦之功而不顾其后
破公家而成私门外邪强秦之士以内结其主
以求割地
愿大王之熟察之也
周书曰
绵绵不绝
慢慢奈何
毫毛不拔
将成府科
前虑不定
后有大患
江奈之何
大王诚能听臣
六国纵亲
专心并立
则必无强秦之患
故必翼赵王时
使臣陷于稷
奉鸣曰
任大王召之
魏王曰
寡人不孝
未尝得闻名教
今主君以赵王之诏召之
竟以国从
苏秦以合纵发起国赵国的名义
来到魏国游说
实际上是为他自己争取功名富贵
他可不管梁襄王像不像人君
一开头就从魏国的地理形势说起
细说魏国的战略地势
还戴上几分夸张
把魏四周的疆界说得很热闹
并说到魏国人民有如何的多大
吹其牛
给魏襄王戴高帽子
这也就是孟子与苏秦所以不同之处
所谓谋士
说客
纵横之士
都是给别人戴高帽子的
竟然说魏国不下于楚
南方的楚国在领土的幅原
地理的环境等各方面都比魏国强大得多
接下来
把梁惠王
梁襄王父子下面的大臣都骂了
他说他们挟强秦之事
以内竭其主
罪无过词者
这几句话很严重
等于说梁惠王这些干部都不尽忠
苏秦的这一招非常厉害
他这一骂
把良襄王下面那些想发表意见的人一下子就堵住嘴了
可是对于梁襄王
他还是一顶又一顶的高帽子继续送上去
天下之强国也
天下之贤主也
大牌马屁
反正天下是千错万错
马屁不错
和现代的推销员一样
千方百计也要把顾客说服
而说服之道
戴高帽最安全也最有效
马屁拍完
在对方听得昏浑陶陶的时候
另一手来了
他立即一个耳光上去
说梁襄王有这么大一个强国
竟然想奴言蔽息的向人低头
这岂不是太可耻了
苏秦的权谋
这时
苏秦又举过去历史上吴越之战的故事
同时分析魏国的国力
作为申述
他合宋主张的基础
我们不要以为苏秦第一次游说失败
回到家里读了几年音符经
就把学问读出来了
如今大家从小学读到大学
读了十六年的书
走入社会找一份七八千元的工作还不容易
苏秦这里所举魏国的国力
绝对不是他关在房子里
窗帘都不拉起来
头悬梁锥刺骨搞出来的
他在这段时间里搜集情报
把国际间各国的实力都弄得清清楚楚
了若指掌了
所以
我们大家读书
不要读成书呆子
苏秦第一次出来游说的时候
的确还是书呆子
但是第二次出来游说时
就大不相同
各国国防上的机密情报
他已经清楚的很了
同时
我们了解当时魏国是这样的情形
而孟子见梁惠王时
却要他们行仁义之道的仁政
这就好比对一个衰弱的老年人
要他不必吃补药打补针
他一定不肯依着去做是一样的
苏秦在梁襄王面前
儒数家珍的陈述了魏国当时的局面和战备详细数字
接着又骂他下面的那些大臣干部们
说梁襄王身边这些亲信的人
都是必宁之臣
只是会讨好拍马屁
不会谋国的奸臣
而不是忠臣
苏秦以一个外国人跑到魏国
居然敢在魏国国君的面前大骂他的亲信大臣
我们就要从这里了解到他当时的背景
苏秦第一次游说的时候
虽然已花了家里很多钱
有车有马有球
打扮的很像样子
颇壮形色
但到底是单枪匹马
脑袋是提在手上的
弄得不好
随时会丢掉的
至少也会像即将访问以色列的埃及总统萨达特一样
担心着被人轰出去
可是这次的苏秦
胜过以前不知多少倍了
他先是说服了赵王接手他的合纵计划
然后是代表赵国去说服梁襄王的
这时的苏秦
不但身边带了一大批的助手和卫士
而且还有赵国做后盾
所以他说话的态度就不同了
义正辞严的指责魏国的大臣们以人主之地与外国结交
贪求进攻
不顾后果
其实这些话都是马良相往的
只是他身为一个外交官
一个谋略家
自然不便也不会去面对面的骂一个他要说服笼络的君主
于是就把这些话
这些责任
完全转嫁到这个国家的干部身上
使对方有一个转身的余地
苏秦的这一招
是骂得相当厉害的
他所指的以求外交
偷取一旦之功这些话的评语
也正和前几年美国国务卿基辛格的情形完全一样
其实呢
苏秦他自己
不也正是以求外交
偷取一旦之功吗
由此看来
天下的是非
大多数只能暂时保留一时一地
很难永远成为公是公妃
然后他再引经据典的说
说出周书的理论
在当时
可以说没有出版事业
书籍都是刻在竹片上
非常稀少而珍贵
苏秦引经据典
暗示了他自己很有学问
读过一般人不易读到的书
一方面表示他的计划是有根据的
最后说出他六国纵亲的计划
礼貌的请梁襄王做决定
那么
孟子形容为望之不似人君的这位梁襄王
听了苏秦这番话以后怎么样呢
自己责备自己不孝
从来没有听过这样高明的意见
立即签约
全力支持到底
不过后来苏秦死了
张仪也来见梁襄王
提倡连横之说
又是另外一套理论
反过来驳导苏秦的说法
这两篇文章
如果办报纸杂志
正是社论体结构上的好蓝本
我们读书
是为了引古以证今
也可由今而见古
单看这一篇战国策中的文章
记载苏秦是魏国梁襄王的故事
当时情形是不是完全一样
不得而知
但后代的记载
大部分是不会太离谱的
看了这篇文章
就知道当时是很热闹的了
由这篇文章
可以了解魏国在梁惠王
梁襄王那个时代
也就是孟子到魏国的那一段时期
魏国所处的国际地位和战略环境
它的历史背景以及当时的国内情形
了解这些以后
我们可以用现代的立场去体会一下
梁会王
梁襄王在战国那个时代中
如果采用孟子所提出来行仁政的王道精神
是不是行得通
当然
孟子对梁惠王所建议的
只是政治哲学上的最高原则
并不像苏秦
孙子等兵法家
谋略家那样
提出立即可以付诸实施的如合纵连横一类的具体办法
不过话得说回来
假定梁惠王或其他国君接受了孟子这项政治哲学的最高原则
像鲁国接受了孔子的意见并给予权位一样
那么孟子有了权位以后
自然会提出具体的办法
因此
我们不要随随便便就把书呆子这顶帽子往孟子头上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