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集。
这一个大年夜,
各宫各院的人们都是各怀心思,
谁也没能睡个好觉。
凤子睿也睡不着,
就坐在自己的屋子里跟侍女月容一起守岁,
守了岁后也没有睡意,
干脆两人聊起天来。
月容对她说。
少爷不必着急左右,
明儿个宫宴就能见到御王妃啦。
子睿点点头,
神情显了一点兴奋。
是啊,
明日终于能见到姐姐啦,
本来回京就是为了跟姐姐团圆的,
却没想到直接被接到了宫里来。
过了这个大年,
我11岁了,
想当初姐姐像我这个年纪时,
都可以一人照顾我跟娘亲两个。
一提起凤羽珩,
子睿的话匣子就合不上,
开始给月容讲起以前在西平村时的日子,
想凤羽珩会一个人进山采蘑菇和山菜,
回来采一次够吃好多天的,
偶尔还会带些草药卖给村里的赤脚大夫,
换些银两给娘亲买补品。
每每说到姚氏,
子睿就总是会叹气悦容,
也不多问,
就做一个最好的倾听者。
两人就这么一直坐着,
直到子睿终于有了点困意,
这才乖乖地趴到床榻上去睡觉。
可困意是有,
想真正的睡着却太难了。
也不知是不是刚刚跟月容怀念从前怀念的太多了,
子睿就觉得自己只要一闭眼,
马上就能有从前在西平村的画面在眼前闪现,
有她的姐姐,
有她的娘亲。
那时的姚氏虽说性子弱,
也什么都不会做,
甚至就连生活也不会,
但却是善良也正常的。
虽然那种善良在现在看来实在是太过软弱,
却也好过在回京之后那一次又一次的无情决裂,
终于所有人在各自的心事中沉沉睡去。
淳王府内,
玄天冥跟凤羽珩没有走,
就在客院住了下来。
小两口的第一个新年自是甜蜜,
竹林里却有人彻夜难眠,
在轻雪飞扬中舞起折扇来。
这样的孤独他已经捱过了很多很多年。
每一次大年夜,
玄天华都会舞扇,
而每一次舞扇,
她都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就独自一人享受着她特有的孤独。
曾几何时,
玄天华觉得这样的孤独于她来说是快乐的,
因为她的人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一个人很好,
折扇飞舞,
一身白衣,
似与天地同色。
她喜欢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的感觉,
虽说冬日里的竹林并不翠绿,
但却依然散着淡淡的清香,
似能让他忘却世间一切凡俗之事。
可是这几年却愈发的觉得这种孤独难熬了,
心中存了,
事存了。
一个人孤独就再不是快乐的,
今夜却有观众,
他的折扇不再独自而舞,
就在竹林的一个小小角落里,
有个小小身影静静地站在那儿,
像个白瓷娃娃一样仰着头看他,
一脸的崇拜与渴望。
小人儿只着了外袍,
没有带斗篷,
两边小脸蛋冻得通红,
小手也几乎僵硬,
就更别提一双在雪地里久站的脚,
几乎一动就会摔倒,
可这仍然阻止不了她一心一意的看着那舞扇之人,
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就像看到了希望和阳光。
玄天华早知下方有人在看着她,
起初还微皱了眉,
直到这府里的下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多年的规矩居然就这样破了去。
可待她看清楚站着的那个小人儿不是别人,
正是客居在此的凤想容时,
便知这事儿也怪不着府中下人,
定是云妃给了特权并怂恿着丫头过来的。
她没吱声儿,
依然舞着自己的折扇,
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
却又因那个围观的小小身影而乱了几分,
无奈的收了势,
在原地微作调整,
然后转头看来。
目光与想。
容得刚好对在一处,
想容一怔,
下意识的就想跑,
可手脚都冻僵了,
动作迟缓不说,
两只脚更是不听使唤,
这一转身,
竟然扑通一下摔倒在雪地里。
她心下微惊,
生怕玄天华会以为她是故意的,
因为这实在是像极了戏文里的老套桥段,
她不想做那样的娇弱女子,
亦不想用这种方法来博取心上人的同情,
于是咬着牙努力爬起,
哪怕动作很笨很迟缓也并不好看,
她还是努力着,
直到终于站起身,
踉踉跄跄的就往来时路上跑,
却听身后突然有人低叹一声,
也不知那人是何时就来到了自己近前,
只觉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好不容易跑出去的几步,
又被生生拽了回来。
这么些年来,
想容始终记得那一年宫宴,
她被粉黛推入水中,
是七皇子的人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上船时是七皇子伸手相扶,
还轻揽过她的肩,
那一刻,
本就已经暗许的芳心跳得砰砰作响,
几乎连头都不敢抬,
以至于直到今日,
她都不知当初被七皇子所救时,
那救她之人是什么样的表情。
眼下手臂又被抓住了,
还是那个人,
她却依然鼓不起勇气来,
脚步是停了住,
两人就像是形成了一个僵局,
一前一后的谁也不先说话。
想容突然就想到云妃说的,
女孩子也该主动一些,
要大胆,
不能总是唯唯诺诺的。
今晚她也喝了不少的酒,
胆子在酒量的影响下似乎也大了些,
于是一咬牙,
很干脆的就回过头来,
目光直视玄天华,
这一刹那却是在对方的眼里看出了一丝担忧之意。
想容心头狂喜,
下意识的就开口问了句,
七殿下可是在为我担心?
我没事,
只是跌了一跤而已。
这话说完,
却又十分后悔,
因为在那目光中的担忧背后,
她紧接着又看到了一种复杂情绪,
好像对方看得根本不是她,
而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想容一怔,
终于又把头低了下来,
她是太自作多情了吧?
大冷的天,
你就算想出来,
好歹也多穿一些。
玄天华终于开了口说话,
握着想容胳膊的那只手却没放开,
另一只手竟也抬上前来,
轻轻掸落了她肩头落着的雪。
我以为你们早都睡了这么晚。
还出来干什么?
想容心里有隐隐的欢喜,
不管怎么说,
七皇子愿意跟她说几句话总是好的。
小丫头的小脸蛋又红扑了几分,
回过身来看着玄天华道,
我睡不着。
夫人说,
殿下在竹林,
我可以过来看看,
我就来了,
夫人怎么没有告诉你多穿一些外头天冷,
玄天华无奈地摇了摇头,
腕上搭着的斗篷就落在了想容的肩上,
还亲手为她系好了前头的带子,
手指纤长,
一环一绕间就像是一门艺术。
那斗篷有些大,
想容小小的身量都垂到脚面之下,
沾了雪了,
她赶紧往上提一提,
生怕被雪地沾湿了去。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好像这并不是一件普通的斗篷,
而是最珍贵最贵重之物,
容不得半点闪失。
玄天华却把她的手给放了下来,
对她说,
一件斗篷而已,
为你取暖用的,
你提着它做事。
想容借着没散的酒劲儿,
胆子也大了起来,
眯着眼笑着道,
因为这是七殿下的斗篷啊,
对想容来说就是最珍贵之物,
不能让它沾了脏了,
想容会心疼。
玄天华看着眼前这小丫头,
心头又是莫名的一紧。
这个年纪的想容像极了当初的凤羽珩,
她把人从京郊的大河里捞上来时,
那丫头就是昏迷着的,
小小的身子瘦得一点肉也没有,
但昏迷的时候却很乖巧,
窝在她的手臂里沉沉睡着。
她甩了甩手,
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丫头已经不是小丫头,
已经嫁作人妇,
过起了自己甜蜜的小日子,
而她终究只是一个哥哥,
仅此而已。
走吧,
我送你回去。
玄天华轻拍了拍想容的肩,
然后带头走在前面,
只说了句跟上,
想容便颠着小跑跟了上去,
面上还带着笑意,
美美的,
特别是身后披风还带着玄天华身上独有的松香味儿,
更是让她有些迷惑般的醉。
他也不知哪儿来的胆子,
竟是又快走了两步,
小手试探着往玄天华的大手边伸了去,
指尖轻触,
立即打了个激灵,
匆匆的又收了回来,
可收回来之后却又不甘心再次探过去,
这次却没等再探地往前斜,
那大手竟反过来紧紧一握,
将她的小手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掌心。
玄天华把脚步放慢了些,
让想容跟着不再那么辛苦,
让这回去的路也变得更加漫长。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走在雪地里。
想容觉得这简直就是一生最幸福的事,
能得七皇子今夜一握,
让她立即死去都值了。
却不知玄天华的脑子里竟全部都是。
那一年冬灾,
他出城,
继母被困雪山之中,
凤羽珩出城寻她,
跪坐在雪地里,
撕心裂肺地喊着七哥,
七哥。
那一次他伤了脚。
回程时,
两个人也是这样手拉着手走路,
走着走着便走,
成了她这一生最难忘的一次回忆。
如今她牵着想容,
心里是过意不去的,
可又无法抗拒。
这孩子对于她来说谈不上喜欢,
但却觉得十分亲切,
牵着这只小手,
走着走着,
竟也能走出些。
平淡人生的意境来。
玄天华心中一动,
扭头看向想容,
但见这小丫头正在边上偷偷的笑,
那笑容十分可爱,
连他一眼看去都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想容惊觉有人在看她,
抬了头,
又见玄天华和煦的笑容泛起,
不由得问了句。
七殿下为什么要笑?
那你又是为什么要笑呢?
我,
我心情好,
所以笑。
想容实话实说,
夫人说了,
女孩子也应该主动一些,
不能总是躲在人后,
让旁人做主自己的事,
那想容就勇敢一回,
告诉七殿下,
想容想被七殿下牵着手一直走下去,
最好这条路没有尽头,
一直走着就好。
这是我从10岁起第一次见到殿下时,
心里就存着的愿望。
可是那时我在凤家,
我的娘亲告诉我赶快断了这个念头,
是痴心妄想。
我只不过凤府一个小小庶女,
配不起七殿下的好,
想容现在也觉得配不起七殿下,
所以容也不奢求有这一夜坚守就够了。
七殿下,
这是想容过得最好的一个大年夜,
不管今后过了多少年。
想容都依然会记得,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如此美好的回忆。
他说的真诚,
眼里有点点精光在闪着,
像是有泪马上就要落下来,
但却被她控制在眼眶里没有流出,
却就是这样的表情,
忽然之间就惹了玄天华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右手往想容的脑后扣去,
轻轻一带,
就把人带到了怀里。
这一次,
她脑子里出现的影子却不再是那个倔强要强的凤羽珩,
而实实在在是怀里这个怯生生有时又很勇敢的凤想容。
她说,
傻孩子,
想容回傻点儿好,
傻点儿没有过多奢望,
无论结局是什么,
我都能接受。
她心里又酸又苦,
若仙之人,
头一次觉得世俗中竟然有这么多凡事牵绊,
一时间竟也扰乱了她的步伐。
走吧,
我送你回去外面探探。
想容点点头,
不舍得脱离这个怀抱,
有些失落,
却发现被握住的手并没有再被松开,
心里便又是小鹿乱撞般。
玄天华又说,
明日起晚一些,
楚王府里没有那些个规矩,
也不需要去向夫人请安,
怕是他比你醒得还要晚呢。
晚间还有宫宴。
总得把精神养足了,
宫宴会出事吗?
想容对于宫宴有些小小的抗拒,
她说,
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去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
宫里下的帖子还写了我的名字,
那天我才刚回京,
宫里最近乱得很,
子睿也被扣留在宫中,
我们每天都派人暗中盯着,
就怕出事。
你凡事小心,
明日跟紧你二姐姐,
她若离开,
你就跟着天哥,
若真的有事,
尽可能的找到我们,
总之不能自已落单,
懂吗?
嗯?
想容点点头,
心里特别暖,
七殿下这是在关心她,
担心她吧?
两个人也算是相识很多年,
但却从来没有说这么多贴心的话。
今晚的玄天华给了她不一样的感觉,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亭子里见到她,
直到她离去,
自己还哭了一场。
可是今晚玄天华再离去,
怕是他剩下的就只有笑了。
两人并肩走出竹林,
却不知竹林的一个角落有三个人影,
偷偷摸摸的藏着三人,
两女一男,
不是别人,
正是玄天冥、
凤羽珩以及云妃。
玄天冥是一脸无奈的看着两个八卦的女人,
更是一脸同情加怜悯的看着渐渐远去的玄天华和凤想容,
直到自己这个七哥好不容易开了窍,
却不想竟被自家媳妇儿和娘亲给围了观,
刚才那一亲一抱的,
可是把这两个女人给激动得够呛啊。
当然最激动的还是云妃,
此时正一手抓着玄天冥,
一手抓着凤羽珩,
激动的说,
这签过了,
也报过了,
事情就算定了吧。
凤羽珩说,
也不见得吧。
或许就是一时兴起,
云妃摇头。
这么说,
三丫头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
都被拉了手,
还被抱过了,
皇儿要是不娶,
那他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玄天冥听得直翻白眼,
七哥怎么就成禽兽了?
不过琴心抱了一下而已,
难不成还真的要负责?
这话说得凤羽珩就不爱听了,
他回过头来瞪他,
你什么意思啊?
那叫轻轻抱,
抱得那么用力,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怎么的,
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妹妹配不上你们皇族人,
不就是皇上的儿子吗?
你牛什么?
我们家小荣就算不嫁,
七哥还有四皇子呢,
别以为小丫头没人惦记,
玄天冥被说得都想求饶了,
他就那么一说,
怎么这女人就能想到这么多?
弯弯绕绕的?
云妃也跟着道,
就是两人抱在一起,
我可是亲眼看到的,
皇儿这个责必须得负。
不然就叫就叫什么?
他捅了捅凤羽珩,
那天你是怎么说来着?
凤羽珩告诉他,
不然就叫玩弄女性,
对云妃点点头,
她要是不娶就是玩弄女性,
打我这就不能同意,
反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等过了年关也该张罗一下两人的婚事,
三丫头还没及笄呢,
那也得先把亲事给定下来,
省得再被人给拐跑了。
阿蘅,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老四也对三丫头有意思。
凤羽珩把想容与四皇子玄天奕这一段徒追师的恋情给云妃大致的描述了一下,
听得云妃好一阵紧张,
她觉得再不出手,
这个相中的儿媳妇就要被老四给抢走了,
于是当场就拍了板,
告诉玄天冥,
过了这个大年,
就给华儿张了婚事。
玄天冥好一阵头大,
他问云妃,
你就不怕七哥不乐意啊?
云妃摆摆手,
他要是不乐意就不会抱人家,
从小到大,
你见你七哥抱过哪个女子没有?
说完还看了凤羽珩一眼,
吓得凤羽珩连连摇头,
表示没有被抱过。
云妃这才又道,
所以说,
三丫头既然是华儿第一个肯抱的女人,
那就说明这事儿有戏。
玄天冥还是觉得不靠谱,
再一想到那凤想容干瘪丫头一个又摇摇头,
说什么女人不女人的,
就是个小孩子而已,
都还没及笄呢。
哟?
云妃白眼一翻,
这时候知道人家是小孩子了,
好歹三丫头今年都14了。
想当初阿珩才12,
是谁刚从大西北回来,
就巴巴地把聘礼送到凤府去了的?
是谁搜刮了月寒宫的库房,
把我所有的五宝料子都给划了走了,
讨好媳妇儿的?
现在你说三丫头是小孩子,
你好意思凤羽珩扶额?
敢情当初那么多上好的衣料都是从月寒宫弄出来的,
怪不得她一直奇怪玄天冥,
一大男人存那么多五宝布料干什么?
玄天冥也觉得理亏,
的确想容已经不小了,
再过一年就及笄,
早点定下亲事也是要紧事,
可他就是觉得那丫头跟玄天华不搭调啊。
三人就这件事讨论了半宿,
也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困得不行,
各自回房沉沉睡去。
玄天冥觉得挺吃亏的,
本来他正准备吃肉呢,
结果他家母妃非得把两个人从床榻上给挖起来,
去窥探老七的密室,
搞得家媳妇儿又困又累,
回来之后倒床就睡,
叫都叫不醒,
以至于他蓄谋已久的跨年大餐不得不落了空。
真是失策失策呀,
大年初一,
病了一夜的天武帝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醒了过来,
不但人醒了,
病情也大好,
就好像昨夜突然而来的伤行根本未曾发生过一样,
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满面红光,
就连在昭和殿外殿守了一夜的太医再进来诊脉时都啧啧称奇,
直道皇上果然万岁。
可同样伴了天武帝一宿的章远,
却在天武帝这样的精神面貌下有些担忧,
她总觉得天武帝这病好得太快了,
与常理不符,
可这样的话又没法说,
毕竟皇上病好。
这是喜事,
他一盆冷水泼上去,
算怎么回事儿?
于是强忍着心头疑惑与担忧,
她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拿了天武帝的衣裳,
准备伺候着她换装。
大年初一,
天武帝还是要上个早朝的,
只不过这个早朝跟平日里的不一样,
早在大年之前,
皇帝就已经封了印。
大年初一是群臣进宫向皇帝进行贺岁,
是一种朝拜,
说些好听的话而已,
并不议,
政事国事。
就连天武帝穿的龙袍也与往日不同,
不是贵族黄,
而是暗红色。
章远将龙袍捧上前,
刚抖了开,
还不等开口让天武帝更衣,
就见天武帝一道凌厉的目光向他射了过来,
眉心一皱,
冲口就道,
状元,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朕不是早就已经把你打发到罪奴司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