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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以外
话从哪里说起
等到你要说话
什么话都是那样渺茫的找不到一个源头
此刻
就在我眼帘底下坐着的
是四个乡下人的背影
一个头上包着暗黑的白布
两个褪色的蓝布
又一个光头
他们遮起膝盖
半蹲半坐的在夕阳的短墙上休息着
每人手里一件简单的东西
一个是白木棒
一个篮子
那两个在树荫底下
我看不清楚
无疑的
他们已经走了许多路
再过一刻
抽完一桶旱烟以后
是还要走许多路的
兰花烟的香味频频随着微风袭到我官厥上来
模糊中还有几段山西梆子的声调
虽然他们坐的地方是在我廊子的铁纱窗以外
铁纱窗以外
画可不就在这里了
永远是窗子以外
不是铁纱窗就是玻璃窗
总而言之
窗子以外所有的活动的颜色
声音
声的滋味
全在那里的
你并不是不能看到
只不过是永远的在你窗子以外罢了
多少百里的平原土地
多少区域的起伏的山峦
昨天由窗子外映进你的眼帘
那是多少生命日夜在活动着的所在
每一根青的什么麦薯
都有人流过汗
每一粒黄的什么米素都有人吃去
其间还有的是周折
是热闹
是紧张
可是你则并不一定能看见
因为那所有的周折
热闹 紧张
全都在你窗子以外展演着
在家里吧
你坐在书房里
窗子以外的景物本就有限
那里两束马英
几颗丁香
鱼叶梅
横出峰岔的一大枝海棠
因为缺乏阳光
每年只开个两三朵
叶子上满是虫蚁吃的疮痕
还卷着一点焦黄的边
狼子优秀的开着扇子式六边形的格子窗
透过外院的日光
外院的杂音
什么送煤的来了
偶然你看到一个两个被煤炭染成前黑的脸
什么米送到了
一个人钳着一大口袋在背上慢慢夺过平门
还有自来水
电灯 电话
公司来收账的
胸口斜挂着皮口袋
手里推着一辆自行车
更有时
厨子来个朋友了
满脸的笑容
好呀好呀的走进门房
那是赵妈的丈夫
来拿钱了
那是每月一号
一点都不差的早来了
你就听到两个人叽叽侬侬争吵的声浪
那里不是没有颜色声音声的一切活动
只是他们和你总隔个窗子
扇子式的
六边形的
纱的
玻璃的
你气闷了把
比利哥说
这个才叫做生活
你站起来
穿上不能算太贵的鞋袜
但这双鞋和袜的价格也就比宜
嗨
想他做什么
反正有人每月的工资一定只有这价钱的一半乃至于更少
你出去雇洋车了
拉车的嘴里所讨的价钱当然是要比例价高得多
难道你就傻子似的答应下来
不 不
三十二字
拉就拉 不拉
拉倒
心里也明白
如果真要冲内行
你就该说二十六字
拉就拉
但是你好意思
整车开始碾动了
世界仍然在你窗子之外
长长的一条胡同
一个个大门紧紧的关着
就是有开的
那也只是露出一角
隐约可以看到里面有南瓜棚子
底下一个女的坐在小凳上逢逢作作的
另一个抓住还不能走路的小孩子
伸出头来喊那过路卖白菜的
至于白菜是多少钱一斤
那你是听不见了
车子早已拉得老远
并且你也无需乎知道的
在你每月费用之中
伙食是一定占据若干的
在那一笔伙食费里
白菜又是多么小的一个数
难道你知道了门口卖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你真把你哭丧着脸的厨子叫来生吃一顿
告诉他
每一斤白菜他多开了你一个大子儿
车越走越远了
前面正碰着粪车
立刻你拿出手绢儿来
皱着眉
把鼻子蒙的紧紧的
心里不怨
怨谁
怨天天的事太古怪
好好的美丽的稻麦却需要粪来叫
愿乡下人太不怕臭不怕脏
发明那么两个篮子放在笔钳手车上推着慢慢走
你劝市里行政人员不认真办事儿
如此脏臭不卫生的旧习不能改良
十余年来对着粪扯
难道真无办法
为这强烈的臭气隔着你窗子还不够远
因为你想到社会卫生事业如何还办不好
路渐渐好起来
前面墙高高的是个大衙门
这里也简直不止隔个窗子
这一带高高的墙是不通风的
你不懂里面有多少办事员办的都是什么事
多少浓眉大眼的对着乡下人做买卖的吆喝诈去
多少个又是脸黄黄的可怜虫
混半碗饭分给一家子吃自欺欺人
里面天天演的到底是什么把戏
但是如果里面真有两三个人拼了命在那里奋斗
为许多人争一点便利和公道
你也无从知道
到了热闹的大街了
你仍然像在特别包厢里看戏一样
本身不会也不必参加那出戏
你在栏杆上
你在审美的领略
你有的是一片闲暇
但是如果这里洋车夫问你在哪里下来
你会吃一惊
仓促不知所答
生活所最必须的
你并不缺乏什么
你这出来
就也是不必须的活动
偶一抬头
看到街心和对接铺子前面那些人
他们都是急急忙忙的在时间金钱的限制下采办他们生活所必需的东西
两个女人手忙脚乱的在监督着店里的伙计称秤
二斤四两
二斤四两的什么东西且不必去管
反正由那两个女人的认真的神气上面看去
必是非同小可性命交关的货物
并且如果撑的少一点时
那两个女人为那点吃亏的分量必定感到重大的痛苦
如果撑得多时
那伙计又知道这年头损失在东家方面真不能算小
于是两边的争执是热烈的
必须的
大家声音都高一点
女人脸上呈快红色
头发披下了一缕
又用手抓上去
伙计则维持着客气
口里嚷着
错不了
错不了
涉猎的
必须的
在车马纷纭的街心里
忽然有你车边冲出来两个人
男的女的
个个提起两脚快跑
这又是干什么的
你心想
电车正在拐大弯呢
那两个原旧追着电车有轨道旁边擦过去
一边追着一边向电车上卖票的说话
电车是不容易赶的
你在洋车上真不禁替那街心里奔走赶车的人担心着
但是你也知道
如果他们这一趟没赶上
他们就可以在街旁站个半点来钟
那些宁可望穿秋水不顾洋车的人
也就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而必须计较和节省到洋车同电车价钱上那相差的数目
此刻洋车跑得很快
你心里继续着疑问
你出来的目的
到底采办一些什么必须的货物呢
眼看着男男女女挤在市场里
门首出来一个进去一个
手里都是吃着包包裹裹
里边虽然不会全是他们当日所必需的但是如果当中夹着一盒稍微奢侈的物品
则亦必是他们生活中间闪着亮光的一个愉快
你不是听见那人说吗
里面草帽一块八毛五
贵到贵点
可是真不赖
他提一提帽盒
向着打招呼的朋友
他摸一摸他那剃得光整的脑袋
微笑充满了他全个脸
那时那一点迸射着光闪的愉快
当然的归属于他享受
没有一点疑问
因为天知道这一年中多少次的克记绳茧
使他赚来这一次美美的大胆的奢侈
那点子奢侈在那人身上所发生的喜悦
在你身上却完全失掉了作用
没有闪一星星亮光的希望
你想
整年整月你所花费的
和那窗子以外的周围生活程度一比较
严格算来
可不都是非常免费的用途吗
每奢侈一次
你心上只有多难过一次
所以车子经过的那些玻璃窗口
只有使你更惶恐
更空洞
更怀疑
前后彷徨不着边际
并且看了店里那些形形色色的货物
除非你真是傻子
难道不晓得他们多半是由那一国工厂里制造出来的
奢侈是不能给你愉快的
它只有要增加你的戒据与烦恼
每一尺好看点的纱料
每一件新鲜点的工艺品
你诅咒着城市生活
不自然的城市生活
前点行装说
走了走了
这沉闷没有生气的生活实在受不了
我要换个样子过活
去健康的旅行
既可以看看山水古刹的名胜
又可以知道点内地淳朴的人情风俗
走了走了
天气还不算太坏
就算走它一个月六个礼拜也是值得的
没有想到
不管你走到哪里
你永远免不了坐在窗子以内的不错许多时髦的学者常常骄傲的戴上考察的神器
架上科学的眼镜
偶然走到哪里
一个陌生的地方瞭望
但那无形中的窗子是仍然存在的
不信你检查他们的行李
有谁不带着罐头食品
帆布床以及别的证明你还在你窗子以内的种种零星用品
你再摸一摸他们的皮包
那里短不了有一些钞票
一到一个地方
你有的是一个提梁的小小世界
不管你的窗子朝向哪里望
所看到的多半则仍是在你窗子以外
隔层玻璃或是铁砂
隐隐约约你看到一些颜色
听到一些声音
如果你私下满足了
那也没有什么
只是千万别高兴起说什么接触了认识了若干事物人情
天知道那是罪过
洋鬼子们的一些浅薄千万学不得
你是仍然坐在窗子以内的
不是火车的窗子
汽车的窗子
就是客栈逆旅的窗子
再不然就是你自己无形中习惯的窗子
把你搁在里面接触和认识
实在谈不到得天独厚的闲暇生活先不容易
一样是旅行
如果你背上钱的不是照相机
而是一点做买卖的小血本
你就需要全副的精神来走路
你得留神投宿的地方
你得计算一路上每吃一次烧饼和几颗沙果的钱
遇着同行的战战兢兢的打招呼
互相捧出诚意
遇着困难时好互相关照帮忙
到了一个地方
你是真带着整个血肉的身体到处碰运气
紧张的境遇不容你不奋斗
不与其他奋斗的血和肉的接触
直到经验使得你认识前日公共汽车里一列辛苦的脸
那些谈话里面就有很多生活的分量
陕西过来做生意的老头和那旁坐的一股客气是不得已的
有交常下车的客人折着红粉包纸烟递到汽车行管事手里
也是有多少理由的
穿棉背心的老太婆默默的协助了一个蓝布包袱
一个钱包
是在用尽她的全副本领的
果然到了季村
她错过了站头
还亏别个客人替他要求车夫将汽车退行两里路
他还不大相信的望着那村站
口里啰嗦着
这地方和上次如何两样了
开车的一面发牢骚
一面爬到车顶替老太婆拿行李
经验使得他有一种涵养
行旅中有少不了认不得路的老太太
这个道理全世界都是一样的
伦敦警察之所以特别和蔼
也是从迷路的老太太孩子们身上得来的
话说了这许多
你仍然在廊子底下坐着
窗外送来溪流的喧响
兰花烟气味早已消失了
四个乡下人这时候当已到了上流庆和驿磨坊前面
昨天那里磨坊的伙计很好笑的满脸挂着面粉
让你看着磨坊的构造
方下的木轮
屋里旋转着的十年
又在高低的院落里来回看
你所不经见的农具在日影下列着
院中一棵老槐
一丛鲜艳的杂花
一条曲曲折折饮水的沟渠
伙计和气的说闲话
他用着山西口音告诉你
那里一年可出五千多包的面粉
每包的价格约略两块多钱
就说这十几年来
这一带因为山水忽然少了
磨坊关闭了多少家
外国人都把那些磨坊租去做他们避暑的别墅
惭愧的你说你就是住在一个磨坊里面
他脸上堆起微笑
让面粉一星星在日光下映着
他说 认得 认得
原来你所租的磨坊主人是一个外国牧师
待着村子集和气
乡下人和他还都有好感情
这真是难得了
并且好感的由来还有实证
就是那一天早上
你无意中出去探古寻圣
这一省山明水秀
古刹寺院动不动就是宋辽的原物
走到山上一个小村的关帝庙里
看到一个铁垛
刻着万历年号
原来是万历赐着村里庆成王的后人的
不知怎样流落到卖古董的手里
七年前让这牧师买去
晚上打着玩儿
嘹亮的钟声被村人听到
急忙赶来打听
要凑原价买回来
擒此恳切说起这是他们吕性的祖传宝物
绝不能让他流落出境
这牧师于是真格把铁垛还了他们
从此便在关帝神庙前供着
这样一来
你的窗子前便展开了一张浪漫的图画
打动了你的好奇
管它是隔一层或两层窗子
你也忍不住要打听点底细
怎么明庆成王的后人会姓吕
这下子文章变长了
如果你的祖宗是皇帝的嫡亲弟弟
你是不会也不愿忘掉的
据说庆成王是永乐的弟弟
这赵庄村里的人都是他的后代
不过就是因为他们记得太清楚了
另一朝的皇帝都有些老大不放心
雍正坚诏命他们改姓
由姓朱改为姓吕
但是他们还有用二十字排行的方法
使得他们不会弄错他们是这一脉的子孙
这样一来
你就有点心跳了
昨天你雇来那打水洗衣服的
不也是赵家村来的
并且还姓吕
果然那土头土脑圆脸大眼的少年是个黄衣贵族
真是有失尊敬了
那么这村子一定穷不了
但事实上则不见得
田某一片年年收成也不坏
家家户户门口有特种围墙
像个小小堡垒
当时防匪用的屋子里面有大漆衣柜
衣响柜门上白铜擦得亮亮
炕上棉被红红绿绿也颇鲜艳
可是据说关帝庙里已有四年没有唱戏了
虽然戏台还高
微微的对着正殿
村子这几年穷了
有一位王孙告诉你
唱戏太花钱
尤其是上边是钱
这里到底是隔个窗子
你不懂了
一样年年好收成
为什么这几年村子穷了
是模模糊糊听到什么军队住了三年多等等
更不懂事
村子像上一年辛苦后的娱乐
关帝庙里唱唱戏
得上面使钱
既然隔个窗子听不明白
也就通气一点
别尽管问了
隔着一个窗子你还想明白多少事儿
昨天雇来旅巷倒水
今天又学洋鬼子东逛西逛
跑到下面养着鸡羊上面挂有五魁匾额的人家
让他们用你不懂得的乡音招呼你吃菜
炕上座坐了半天
出到门口和那送客的女人周旋客气了一会
才恍然大悟
她就是替你倒脏水洗衣裳的吕姓王孙的妈
前晚上还送饼到你家来过呢
这里你迷糊了
算了算了
你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你窗子里得了
窗子以外的事
你看了多少也是枉然
大半你是不明白也不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