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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的表演。
我不爱表演,
也不擅表演,
虽然有一次登上了吉祥大戏院的大舞台,
我仍然没有表演。
那次是何其芳同志等黑帮挨斗,
我们夫妇在陪斗之列。
谁是导演,
演出什么戏,
我全忘了,
只记得气氛很紧张,
我却困倦异常。
我和莫存并坐在台下,
我低着头只顾瞌睡,
台上的检讨和台下的喝骂,
我都置若罔闻。
忽有人大喝,
杨继康,
你再打瞌睡就揪你上台。
我忙睁目抬头,
觉得嘴里发苦,
知道是心上慌张,
可是一会儿我又瞌睡了,
反正揪上台是难免的。
我们夫妇先后都给点名叫上舞台,
登台就有高帽子戴,
我学得诀窍,
注意把帽子和地平线。
的角度尽量缩小,
形成自然低头式。
如果垂直戴帽,
就得把身子弯成90°的直角才行,
否则群众会高喊低头低头,
陪斗的不低头还会殃及主犯。
当然,
这种诀窍只有不受注意的小牛鬼蛇神才能应用。
我把帽子往额上一按,
紧紧扣住,
不时掉落,
眉眼都罩在帽子里。
我就站在舞台边上,
学马那样站着睡觉,
谁也不知我这个跑龙套的正在学马睡觉。
散场前,
我给人提名,
叫到麦克风前自报姓名,
自报身份,
挨一顿混骂就算了事。
当初坐在台下唯恐上台,
上了台也就不过如此。
我站在台上陪斗,
不必表演。
如果坐在台下想要充当革命群众,
除非我对犯人也像他们一样有同样的愤怒才行,
不然我就难了。
说老实话,
我觉得与其骂人,
宁可挨骂,
因为骂人是自我表演,
挨骂是看人家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表演,
表演他们对我的心意,
而无意中流露的真情,
往往是很耐人寻味的。
可是我意想不到,
有一次竟不由自主演了一出精彩的闹剧,
充当了剧里的主角,
干校六七的莫一章里提到这场专为我开的斗争会,
群众审问我给钱钟书通风报信的是谁,
我说是,
我打着手电贴小字报的是谁,
我说是。
我为的是提供线索,
让同志们据实调查,
台下一片怒斥声,
有人说谁是你的同志,
我就干脆不称同志,
改称你们聪明的夫妇,
彼此间总留些空隙,
以便划清界限,
免得互相牵累。
我却一口。
担保钱钟书的事我都知道,
当时群情激愤,
包括我自己。
有人递来一面铜锣和一个锤子,
命我打锣。
我正是火气冲天,
没个发泄处,
当下接过铜锣和锤子,
吓死劲大,
敲几下聊以谢怒。
这下可翻了天了,
台下闹成一片,
要驱我到学部大院去游街。
一位中年老干部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被污水浸没发黑的木板,
落上绳子,
叫我挂在颈上。
木板是滑腻腻的,
挂在脖子上很沉。
我戴着高帽,
举着铜锣,
给群众押着,
先到仇人广众的食堂去绕一周,
然后又在院内各条大道上游街。
他们命我走几步就打两下锣,
叫一声我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
我想这有何难就难倒了我?
况且知识分子不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吗?
叫又何妨?
我暂时充当了小癞子里叫喊消息的豹子,
不同的是,
我既是罪人又自爆消息。
当时虽然没人照相摄入镜头,
却能学孙悟空让元神跳在半空中观看自己那副怪模样,
背后还跟着七长八短一对戴高帽子的牛鬼蛇神。
那场闹剧实在是精彩极了,
至今回忆,
想象中还能见到那个滑稽的队伍,
而我是那个队伍的首领。
群众大概也忘不了我出的洋相,
第二天见了我只想笑,
有两人板起脸来训我,
谁胆敢抗拒群众?
叫他碰个头破血流,
我很爽气,
大怒,
一口承认抗拒群众是我不好,
可是我不能将无作有。
他们倒还通情达理,
并不再强逼我承认莫存那桩莫须有的罪名。
我心想。
你们能逼我游街,
却不能叫我屈服。
我忍不住要模仿桑丘潘莎的羌吻说。
我虽然游街出丑,
我仍然是个有体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