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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未央顿了顿
摇了摇头
不会
李敏德漆黑的眼睛望不见底
三姐
知道此刻
还要安慰我吗
我说的是事实
李未央凝视着他
很认真很认真的说道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将来有一天会比我更聪明
会成为三夫人和我的依靠
我没有弟弟
你就和我的亲弟弟是一样的
李未央说到这里
阴眸一笑
走廊下
红色灯笼高高挂着
李未央的眼睛那般明亮
令人没办法移开目光
李敏德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三姐
你真的那么恨大姐他们吗
其实母亲最近和我提起过
她想要回临川去看望外祖母
他们若是在那里开心
就买了宅子安顿下来
再也不回来了
到时候快快乐乐的过日子
你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李未央目光一片冰凉
他也想过好日子
可是让他离开这里
就等于要放弃报仇
他永远无法忘记
当他的双腿被斩断的时候
那血肉横飞
支离破碎的画面
那因为他而惨死的工人所发出的惨烈
屈辱 悲痛
绝望的声音
他全都记得
而今生
大夫人母女从来没有想过放过他
就算她肯放手
对方也不会任由她去过逍遥日子
李未央歇了口气
斩钉截铁道
我不能原谅他们
所以我绝对不会走
李敏德吃了一惊
抬起沉沉的睫毛
道
三姐
李未央的眼睛眨了眨
眼底有一种深沉的情绪化开了
让他变得更温柔的同时
也莫名的忧伤了起来
对不起
我太激动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将敏德的手抓出了一道血痕
立刻松了手
李未央猛地转身
仰头望向远方的天空
淡淡道
宽容这种东西
我根本拥有不起
也不想拥有
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像是马上就要消失
李敏德忽然觉得有种强烈的恐惧从脚底升起来
这样的三姐
好像他怎么都捉不住
捉摸不透
把握不了
他竟然没有片刻的了解他
他的心底一定隐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秘密
于是李敏德突然上前握住了他的胳膊
微微惊讶的回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急
刹那间
李未央的面容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敏德强忍下难过
逼自己注视着李未央
扬唇一笑
如果三姐不走
那么我永远也不会走
在这里陪着你
她的语调一声比一声轻
但一声比一声坚定
李未央微微的动容
刚要说什么
却突然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一个丫头从不远处飞奔而来
一路撞倒了不少人
他的脸上满是惊慌
急匆匆扑倒在李敏德的面前
不好了
不好了
三少爷
三夫人刚才
刚才突然晕倒了
三夫人晕倒了
李未央一怔
心头不知为何突然浮起很不好的预感
三夫人被确诊感染了失忆
老夫人听说了这件事
亲自去看望了两回
还特地请了名医诊治
想着让三夫人早点好起来
李敏德也是日日夜夜守候在母亲的身边
李未央怕他也染了病
几次三番赶他去休息
可他都坚持不肯离开
李未央没有办法
只能默默希望三夫人能够尽快好起来
一路穿过朴素的青砖灰瓦
李未央的面色始终阴郁郁的
虽然大夫一再说三夫人的病情有了起色
可是马上就年关了
若三夫人的病情真的好转
她为什么到现在都不能出门呢
屋子里所有的窗户上全挂着厚厚的窗帘
户外的阳光艰难地爬在窗帘上
由那些边边角角的缝隙中钻进来
屋子里显得一片昏沉
不远处的窗下放着一架古琴
只是上面落了许多灰尘
显然好久没人碰了
见到李未央来了
李敏德从一旁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面色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十分的苍白
漆黑的眼睛里竟然不知何时带了点绝望的神情
李未央一愣
突然心里觉得很不安
看到李未央到了
一旁的丫头立刻将黑骑缎罗床的青色罗帐用银勺勺起
三夫人躺在那儿
李未央一眼便发现她已经瘦得脱了形
她的脸白的像一张纸
身子偏得像一片树叶
一阵风就能将她从那张大的惊人的床上吹走了
三婶竟然病得这样重
李未央心里的不安在不断的扩大
原本还好端端的
怎么会感染了失忆
李未央忍住心头的酸涩
快步走了过去
三婶
从三夫人生病以后
她就不怎么见人了
除了李敏德和老夫人
大夫人等人来探病
都是被挡在门外的
丫头低声对两眼微闭的三夫人说
夫人
三小姐来了
三夫人睁开眼睛
看见李未央
竟露出一丝笑容
随后她对一旁的丫头点点头
让人扶着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未央
一切还好吗
赞夫人这样问道
李未央当然知道她问什么
笑道
大姐的额头虽然伤势不重
可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
大姐当时撞得猛了
不知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赞夫人淡淡一笑
道
这样他们也能消停一段时间了
三夫人看得透彻
现在大夫人处处战战兢兢
听说父亲连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李长乐
甚至连李敏峰都疏远了
想也知道
四姨娘的枕头风一定很厉害
父亲原本就多疑
现在说不定怀疑那巫蛊之术是真的
后悔没处置了李长乐
这件事情
表面看李长乐是豪端端留在了李家
但这样死乞白赖的留下
他在父亲心中的地位早已一落千丈了
日子绝对不会好过的
你还好吧
簪夫人望着她
托您的福
未央还好
托我的福
赞安夫人轻轻一笑
笑容中略微带了点苦涩
我自身难保
哪有福字可言
我倒是想要一直帮你看大夫人倒下
可惜的是
三婶对我已经帮了很多
您只要安心养病就好
我知道你聪明能干
如今又是县主了
大夫人拿捏不了你的婚事
也轻易动不得你
真是万幸啊
三夫人说着
仿佛是在安慰她
只是听我一句劝
将来想法子找个好姻缘
离那群狼远远的
人一辈子就这些意思了
说是不是
李未央看着三夫人
不忍心服他的意
道
三婶说的话
未央都记下了
不知为什么
她总觉得三夫人说的话
隐隐有交代后事的意思
可是怎么会
这件事发生的太突然了
三夫人斜倚在床头
任何人见到她
最先想到的一定是一朵枯萎的花
她的脸色十分灰白
原本润秀美丽的双颊消瘦的厉害
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李未央心中有一点恐惧
若是三夫人有什么不测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李敏德身上
他低着头
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人
该吃药了
旁边的丫头端了药来
赞夫人淡淡的望了一眼那碗药
摇了摇头
李未央见她脸色苍白
说话时不时停下喘着气
怕她累了
想要劝她好好休息
别想太多
三夫人却尽可能压低声音
外边有人问起我的病
你怎么说
我就说三婶病快好了
李未央想了想
才回答说
不
你就说我的病已经好了
只是还需要静养
李未央皱起了眉头
不明白三夫人为什么要这样说
三夫人却看着李敏德
悠悠叹了一口气
李未央恍然大悟
难道三夫人是怕他有什么不测
那些人会对敏德做什么吗
的确
敏德根本不是李家的骨肉
若是唯一疼爱他的养母一死
他在李家的日子一定会特别难过
如今已经有很多不好听的流言传出来了
只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你看
我不是挺好的
三夫人一边说
一边突然从床上坐起
两只手撑着床面
勉强站了起来
我觉得
也许很快就会好吧
她微笑着走了几步
突然脚下一软
要不是未央上前扶得快
准会摔在地上
李敏德的眼睛突然湿润了
他别过脸
不敢看自己的养母
李未央这时候才明白
三夫人的身体恐怕真的病得很厉害
她原来身子就一直不好
食疫又不是一般的病症
该怎么办呢
李未央的头脑急速的旋转着
他竭力想要回忆当初是怎样处理灾区的实意的
可是终究一无所获
他只知道
当年那场疾病死的人
远远超过灾害本身带来的死亡
而大夫们却束手无策
他扶着三夫人在床边坐下
三夫人的眼睛四下寻找着什么
母亲
你是想找琴吗
李敏德轻声的问道
他此刻的神情成熟的让人觉得陌生
完全不像是个十岁的少年
李未央为他觉得难过
为什么一个孩子要承受这么多不该他承受的东西呢
若是真的失去了唯一疼爱他的养母
敏德以后该怎么办
三夫人点点头
李敏德突然从李未央手中接过母亲的手
扶着她站起来
一步步走过去
在琴边坐下
三夫人抬起手
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
李未央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三夫人低下头
专心的弹琴
弹的是一支非常缠绵的曲子
李未央曾经听过三夫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弹奏这支曲子
听说那是当年三叔为她谱的曲子
李未央轻轻叹了口气
三婶的心中从来都没有忘记过自己早逝的丈夫吧
三夫人的琴曲非常缠绵且哀婉
如歌如诉
就在一个瞬间
琴弦突然断
三夫人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
突然笑了起来
她低声道
当年
我也有过一个做母亲的机会
李敏德一震
垂下了头
从李未央的角度
只能看到她晶莹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了
喂 扬
这些话原本我不打算对人说
可是现在看来
不说的话
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
因为我恨大夫人
可我为什么恨他
你一定不知道吧
大夫人为人表面仁慈大度
骨子里却专横跋扈
一向不被老夫人喜欢
当年大伯曾经外放过一段时日
二房又是庶出
那时候李家是交给我当家的
后来大伯回到京都
升任丞相
我便主动交出了掌家的权利
谁知大夫人竟然以为我故作姿态
竟然动了手脚
害我小产
这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三爷原本听说有
心地善良
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一直耿耿于怀
却因顾忌大伯
不忍心责怪他们
最后郁郁而终
你说
我是不是该恨他
赞夫人望着她身边的李未央
突然莫名的笑起来
此刻她心怀痛苦
还是追悔当年的过于轻信
或者是心中的悔恨至今难消
谁也说不清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李未央看着
心中不由替他难过
三夫人想要让位
对方却不肯相信
非要自己夺走才放心
常人或许难以理解
但李未央却明白
大夫人这个人
是不能容许任何事任何人超出她的掌控
三夫人笑着笑着
突然一口痰堵在他喉咙里
禁不住咳起来
李未央慌忙替他轻轻拍着后背
李敏德也紧张的走过来
三夫人在一旁丫头捧过来的痰盂里吐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我以为还能多过些年
三夫人一边喘气
一边对着李未央说
现在看来
日子不多了
前圣三夫人是在李敏德出了意外不久后去世的
现在敏德明明得救了
他却意外染上时疫
难道一切都是不能改变的吗
李未央握紧了拳头
脸上带着宽慰的笑
不 不 不会的
三婶一定长命百岁
三夫人豁达的摇摇头
算了
她看了看李未央
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隐隐的火焰
赞夫人心中苦笑
这孩子
或许对大夫人还是充满着恨意的
想起她自己刚刚嫁进李家
想起自己的夫君和未出世的孩子一个个离去了
想到这儿
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感慨
对于大夫人她心里总有那么一股怨气难以抚平
这才是她一直帮助李未央的真正原因
但在她病重此刻
什么事都磨平了
什么恩呀怨呀
似乎变得越来越不重要了
只有一件事
她还放不下
三夫人紧紧握住李未央的手
三神帮你这么多
只求你一件事
李未央看着三夫人的眼睛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
此刻慢慢扬起了一丝恳切的哀求
李未央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帮我照顾
免得没了母亲的照拂
又不是李家的亲生骨肉
这孩子
这孩子以后的日子一定非常难熬
李未央可以想象
但是答应这样一个请求
意味着从此之后
李未央除了七姨娘之外
还要将另一个人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李敏德就变成了她的责任
李未央有一瞬间的犹豫
可是想到三夫人长期以来对她的帮助
她实在没有办法拒绝这样的请求
李敏德的头深深低着
谁也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究竟有多么的悲伤
李未央长久的没有说话
赞夫人猛地握紧了她的手
李未央眨了眨眼睛
看了一眼一旁的李敏德
郑重的点了点头
我不一定能护她周全
可我会尽到最大的努力
她这样回答
赞夫人笑了笑
道
谢谢你
晚上回到自己的院子
李未央始终一言不发
白芷和墨竹看了心中都有点不安
他们虽然不知道三夫人病情如何
可看小姐这个样子
恐怕是不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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