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集。
范思辙忽然忧愁的说道。
哥哥,
我是真的不想离开京都,
父亲母亲还在京都,
只能是哥哥代孩儿尽孝了。
他知道,
只有自己远离了京都,
抱月楼一事才会真正平息,
二皇子用来拉拢范家的利器便会消失无踪。
虽然范闲一直坚决不承认这一点,
但看父亲的决定,
便知道自己为家里确实带来了一些麻烦。
而且,
经过范闲的一番说辞,
这个14岁的少年心中也涌出了一些冲动。
如果人生一世真能达到当年叶家女主人的境界,
那该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范闲点了点头,
应了下来,
轻轻说了几句什么,
最后交代清楚在上京城里可以信任的几个人范思辙皱文兄长的真实意图,
一时间不由得惊呆了,
内库向北方走私,
崔家那么庞大的银钱数目,
自己有这个能力吗?
还记得去年我使黑拳打了郭保坤,
京都府要拿我问案吗?
记得?
还记得今年春闱案发,
刑部要拿我问案吗?
记得?
范思辙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心想,
哥哥说这话难道还是想提醒我庆律之威严?
可问题是,
这两桩案子最后都不了了之,
只是。
证明了在庆国这种地方,
权势依然是凌驾于法律之上,
明显是个反面教材呀。
范闲笑了笑,
拍了拍他的屁股,
两次里你都手执棍棒把官差打,
虽说主要是因为你嚣张霸蛮的性子。
但你对我这相处不到两年的哥哥总是有一份情谊,
这一点我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范思辙的屁股上可全是伤痕。
他忍痛咬着下唇,
那你先前下手还那么狠?
一来是真生气了,
这不瞒你,
二来不把你打的惨些,
怎么能让京都里的百姓将来真的相信咱们老范家家风依然严谨,
一半做戏,
一半真哥。
北边儿,
那么重要的事情就真的交给我,
你先证明自己的能力再说。
范思辙一咬牙,
露出一丝狂热的神色,
恨声说道。
成,
我一定能行。
范闲点了点头,
又看了一眼正在弟弟身边熟睡着的抱月楼红倌人,
眉头微挑,
昨天抄楼之时,
我发现这个女子对你确实有几分情意。
我是你哥哥,
当然清楚你的心性很硬,
很狠,
不过该柔软的时候也可以软一下,
或许你会发现生活会有趣许多。
范思辙毕竟年纪尚小,
初涉男女之事,
面露尴尬,
微红应了一声。
兄弟二人又在车厢里说了些什么?
此时,
马车微微一顿,
二人知道到了分手的时候。
范闲摇摇头说道。
此去艰险,
虽然你对我一定还有怨怼之心,
不过想来今后你会了解到我的良苦用心。
至于父亲的面儿,
你更不要有任何怨恨之意。
要知道,
这个世界上,
除了父母兄弟之外,
很难有人会真心对你好。
你小小年纪就被逐出京都,
柳姨自然伤心,
父亲只怕也不会很好过。
范思辙面色黯然地点了点头,
看着范闲走下马车的身影,
想到今后的日子,
眼眶里泛起潮意,
说不出的难受。
哥,
早些接我回来。
范闲走下马车的身影僵了僵,
放心吧,
我会很快搞定一切的。
看着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马车,
范闲不由得一阵恍惚,
自己算不得一个好人,
为什么却苛求思辙做一个好人?
或许自己先前的解释是对的。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是很微妙。
汪精卫想来不希望自己儿子也当汉奸,
希特勒或许更喜欢自己的儿子去画画。
当然,
这两位没有机会实践给范闲看了。
不过,
他看过肖恩与庄墨韩这两兄弟的数十年起合,
深以为然,
心有戚戚。
那一对传奇般的兄弟,
肖恩暗中为庄墨韩做了多少事,
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但是他一直将自己隐在黑暗中,
顾忌兄弟的清名,
而死不相认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庄墨韩在七八十岁已经快油尽灯枯,
个人声望也已经到达人生顶点的时候,
为了自己的兄弟脱困,
不惜抛却了自己一生所禀之信念,
千里迢迢的来南庆构陷范闲。
所付出的代价并不仅仅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是完全舍弃了庄大家最珍惜的东西。
很凑巧的是,
这两位当年的风云人物去世之前都是范闲陪在身边。
范闲看着远去的马车,
心中一阵感叹,
不知道思辙究竟会不会记恨我。
更不知道,
在遥远的将来,
如果有一天,
我像肖恩一样陷入黑暗之中不可自拔,
思辙会不会像庄墨韩一样,
不惜一切来救我?
夜风吹拂过京都外的山冈。
范闲自嘲地摇了摇头,
心想。
以思辙的性子,
顶多肯为我损失几万两银子,
如果这银子的数目再多些,
恐怕这贪财狠心的小家伙儿就得多估量估量了吧。
言冰云站在他的身边,
忽然说道,
你真是一个很虚伪的人啊,
为什么这么说?
你利用身边的一切人太让人觉得,
却像是你在为对方好。
言冰云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范闲平静的回答道。
你没有兄弟根本不能了解这种感情。
我确实是为了他好,
虽然说手段可能过分了一些,
而且效果不一定好,
但是没办法,
我的阅历能力只能做到这一个程度,
至少将来我可以对自己说,
对于思辙的成长,
我尽了一个兄长的本份。
这正是我想说的第二点,
你还是一个很狠心的人。
范闲沉默着,
知道他会继续说下去,
范二少爷年纪还小,
而且北边的情况很复杂,
你就能够忍心将他逐出京都,
让他失踪,
断了别人要挟你的可能?
想来这么绝的一招,
就连二殿下都没有想到。
范闲脸上没有什么笑容,
反而问道。
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应该怎样度过?
这是在若若思辙婉儿之后,
范闲就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千古一问第四次向旁人问起。
言冰云微微一怔,
摇了摇头。
我想的很简单,
身为监察院官员,
忠于陛下,
忠于庆国,
富国强兵,
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那有什么意义?
言冰云又愣了一下。
身为庆国的年轻一代,
生长在一个国家力量快速扩张的时期,
从骨子里就养成了这种想法,
根本没有想过为什么要一统天下,
而且也没有人会这样问出来。
范闲今天骤然发问,
他竟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想了一会儿之后,
尝试着理清了自己的思路。
天下三分,
中有小国林立,
战争难免百姓流离失所。
既然如此,
何不一统天下,
永除刀兵之灾?
范闲摇了摇头,
我从来不信什么天下大势,
分久必合,
合久必分的废话,
一统数百年,
一分又是数百年,
如果分割的国度都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又哪里来的战争?
哼,
大一统不是消除战争带来和平的方式,
而是诱惑天下人投身于战争的果子。
如果大家都不这么想,
那岂不是天下太平?
言冰云看了他一眼,
嘲讽道。
你这是很幼稚的想法,
我也明白,
但我活着的时候是很不想看见打仗这种事情的。
一年里,
死在咱们院中人手上的人大概有400多个,
而8月份大江决堤,
估计已经死了几万人,
如果战争真的开始,
不过数月,
只怕就要死上十几万人。
矛盾就算暂时压下来,
也不可能持久,
总有一天战争会爆发的。
就算你将来收集了四大宗师当打手,
强行压下皇室间的野心,
可你死后怎么办?
哼,
我死之后,
我死之后,
哪怕洪水滔天,
路易十四最露骨的宣言终于让言冰云的脸色变了,
他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道。
哎,
还正以为你是一个隐藏在黑暗之下的仁者,
听明白了这句话,
我才知道我刚才说的还算客气,
你不仅仅是心狠,
而且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误会了,
不是上次就和你说过,
我不是圣人。
范闲忽然皱了皱眉头,
调戏着对方。
不过,
如今看来,
似乎当当也无妨。
一个执掌监察院的圣人。
言冰云像看鬼魂一样看着他。
那你这辈子准备怎么过?
言冰云很难得地像北齐上京那些虚谈之徒一般发问。
我准备好好过。
范闲说了一句废话,
然后不等他回应,
笑呵呵地说道,
这次思辙一路北上,
真是麻烦你们父子二人。
要将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越整个庆国。
除了监管各郡路官员的动向,
掌握异国谍网的监察院四处放水,
甚至是监守自盗,
还真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
你是我的上司。
言冰云很直接地回答道。
范闲了解他的想法。
这件事情我会向院长备案的。
知道吗?
上次使团离京第一夜就是在我们脚下这个松林包扎的营。
他摸着鼻子自嘲地笑了笑,
哼,
当时使团里有司理理这位红倌人。
如今思辙被逐,
虽然比我当时的状况要凄惨许多,
但我也掳了个红倌人陪他,
看来我们兄弟二人的旅途都不会怎么寂寞。
言冰云有些头痛地摇了摇头,
很难适应范闲这种只会在亲近的下属和朋友面前才会表露出来的无耻面目。
于是他转而问道,
现在已经没什么担忧的了,
你准备怎么做?
对方是皇子,
难道我们还真敢把他给杀了?
我看你好像没有什么不敢的。
范闲心头微动,
哼,
看来你还真是个了解我的人,
不过不着急,
先把弘成的名声整臭,
再把老二手下那些人折腾折腾,
把崔家逼一逼。
我不会再管抱月楼的事情,
你帮着史阐立处理一下,
至于后面怎么做,
你全权负责,
反正在玩阴谋这方面,
你的天份实在高出我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