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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集
孔子还有一句名言
四十五十而无闻焉
思亦不足谓也矣
这是说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还没有一点名气
也就不值一提了
而在王守仁的重新殉估下
无闻不是指默默无闻
而是指没有文道
于是孔子号名的又一个证据就这样被驳倒了
其实孔子是一个很有健康心态的人
并不觉得追名逐利有什么不对
只要手段合乎道义就好
孔子的学术与思想也属于朴素的一类
如果不存在语言障碍的话
即便是渔夫渔妇也不难理解
但在后人繁复的哲学包装下
就总有一些荒唐的匡位
今天我们持严肃认真的殉雇态度
不会认同王守仁的论语心结
以现代人的知识水平
也不会否认求名之心就是基因自带的天地自然之道
但明代人的困惑一定比现代人多
试想薛侃
清晨在睡梦中醒来
在夜气中感受天理
如果一辈子都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文欲而喜
文悔而闷
还会认为这不属于天理而属于人欲吗
回顾四句叫后两句
知善知恶是良知
去善去恶是格物
看来无论如何
都要捕捉到无善无恶的天理才行
知天理才知良知
知良知才知善恶
知善恶才能为善趋于恶
一切皆取决于天理
但天理偏偏是个注定认不清的东西
七七教具是王守仁一生中最后的法言
阳明兴学至此完满收尾
天权正道的历日
他便踏上新的征程
为这个不断摔打他
辜负他的大明王朝
献上最后的余热
一路之上
王守仁似乎兴致颇高
诗笔一经提起
便不曾闲过
长生是其中最堪玩味的一篇五言二十句里
勾勒出一生困学中破茧化蝶的心理路程
长生徒有木
苦乏大药资
名山辨叹历悠悠
病生思微曲
一细念
去道日远而终岁忽有绝
久骸乃在鸠
非庐亦非久
宁砍复何离
本吾始终究
宁有死生期
比哉犹方士
鬼辞反曾矣非然诸老翁
自喘困多气
乾坤有我在
安用他求为
千乘皆过影
良知乃吾师
后人传送最末两句千乘皆过瘾
良知乃吾诗
但只有从棋首处一路读下来
才会感受到最末两句的力量
棋手夫子自道说
年轻时有修道长生的渴慕
只苦于寻不到门径
于是访遍名山
不知不觉中虚度了许多岁月
忽然反省
虽然自己一心求道
却仿佛南辕北辙
离大道反而越来越远了
人到中年方才醒悟
九转还丹原来不假外求
天地万物既然与我同体
又何必担心人生短暂呢
道士们的话不足为凭
儒山们也只会在文字里兜兜转转
天理只在我心
不必向外寻求
只有心中的良知
而非圣人留下的文字
才是万事万物的唯一准绳啊
八
王守仁这一次付出
在许多人眼中
大有安时不出
如苍生何的意思
四方追随者不断汇聚在他身边
沿途百姓
尤其是南昌百姓
更将他奉若神明
以顶礼焚香姿态吟诵
热情的人们填涂色相
以致王守仁的成鱼最后被父老乡亲从头顶上一人接一人传递过去
南浦道中一诗
既有当时的感受
南浦重来梦里行
当年风笛上心经
旌旗不动山河影
古角游传草木生
遗喜旅檐多赴业
独帘激锦为宽征
与书何有甘堂会
余愧相灯扶老营守帘汉联yeah
写崇京故地时触景生情
当年平定陈壕之乱的鼓角声依稀有在耳边
紧连两句
一喜一忧
喜的是浩劫之后
百姓们大多恢复了原来的生活
忧的是几锦尚在
朝廷的压榨和索取没有宽松
韦廉是一声叹息
自己到底也没有为南昌百姓失过多少恩惠
于是在后者的盛情下
不免有些惭愧
忧守仁当然不亦惭愧
他有十足的资格来承受南昌百姓的盛情
那么诗的威廉难道只是客气化
场面化不成
当然不是
以王守仁当时的心血修为
本不该再有任何扭捏虚伪的表面功夫了
只要自信当得起
自然当仁不让
只要他的学术修为是真的
他的惭愧之情自然也是真的
我们不妨回顾一下前文达涅文蔚讲到的一体之人的逻辑
只要看到有一个人受苦
感觉就像是自己害他受苦一样
这正如新的任何一点有了创痛
整颗心都会感到同样的创痛
只要你当真形成了这样的价值观
在看到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生活的不甚如意的时候
自己或多或少都会生出几分负罪感
那么依这个逻辑
既然听说了思田之乱
自己总该有义无反顾的觉悟才对
哪能找各种理由推三阻四呢
之所以推三阻四
一定有必须的理由
哪许他真的想过
让姚墨来主持大局才是最佳方案
但最可能的想法是不希望和姚墨共事
只由自己掌握平乱的全权
王守仁沿途咨询着私田之乱的各种信息
也生发着各种忧绪
伤情的怀旧
离开南昌
登州 南省
眼前就是丰城黄土恼了
当初他就是在这里突然得知宁王叛乱的消息
自己倒风而行
在九死一生中堪堪脱险
如今故地重来何所见
一首重登黄土脑写的百感茫茫
悲心交集
疑上高原感慨重
千山落幕正无穷
前途且雨停息日
此地曾经拜西风
剑气晚横秋
色静兵生寒带暮江
雄诗南多少流亡屋上诉
征求殊轴空
诗句从怀旧到伤今
尤其尾联今非昔比
今天的太平日子里
依然一派百姓流亡的景象
又有多少少家庭在朝廷横征暴敛下
仅能维持最基本的生活
诗中不加评论
但评论的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兴 百姓苦 亡
百姓苦
九
嘉靖六年一五二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王守仁抵达广西梧州任所
迅速将私田之乱理出了头绪
十二月初一日
他向朝廷上臣夫人谢恩
遂臣夫见书
所谓夫贱
尽是得罪人的话语
开宗明义
岑猛父子虽然论罪当诛
但他们之所以做出这等当诛的事实
实为遭受了官府长久以来的不公对待和敲诈勒索
积怨太深
才终于爆发出来
朝廷如果只治标而不治本
这等叛乱以后还会平频繁发生
再者
岑猛父子叛乱
当初的首恶也不过是他们两人和少数几名亲信罢了
旗下万众都是无罪之人
何必斩尽杀绝
扩大事态
虽果反而激起了卢苏
王寿之乱
卢 苏
王寿二人并非恶土
虽然受激起事
但完全可以招呼地方长官
却不顾万人性命
浩借两省之财
发动三省之兵
是民间男不得耕
女不得枝
两年之间
骚然数千里
更大规模的明变已经俨然有了征兆
从战术层面上看
之所以僵持骋现在的局面
是因为我方军队发击太早
围步太密
完全是一派务求斩尽杀绝的姿态
怎不使对方以决死之心来顽抗到底呢
即便我军终于能够取胜
注定以也会为这场胜利付出惨痛的代价
脚步如虎
如此显而易见
而在战略层面上
王守仁对改土归流提出了很中肯的意见
两广市民都认为
设置留官徒有虚名
而反受实货
譬如思恩未设留关之前
土人每年出兵三千
共官府调遣
而设置留官之后
官府每年却要征伐民兵数千
以防土人反复
思恩一地设置留关以来
十八九年间
土人叛乱五六起之多
官府前后征缴
疲于奔命
不但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
还不知杀伤了多少良民
朝廷得不到半点好处
只是将百姓之高血徒于无用之地罢了
既然改土归流有百害而无一利
为何迟迟不能废止呢
这都是因为当政者担心在政策上出尔反尔
会招来流言误议
这种宁可辜负朝廷
屠毒万名
也不敢触犯众议的心态
实在是不可取呀
人臣之不忠
竟然至于此
我们看王守仁这份奏书
当真将地方官与朝官一并得罪到底
若没有十足的致虔诚与生死与度外的气魄
又怎会做到这样的坦荡呢
孔子所谓君子坦荡荡
小人长戚戚
在字面上并不难理解
在道理上也不难理解
但真的放在现实的语境里
又有几个人能够不畏个人的命运
患得患失
十
朝廷是否能接受王守仁的意见
这全是未知数
当初王守仁之所以用兵如神
权赖中央有个兵部尚书王琼
为他提供一切支持
免除一切后顾之忧
但是时过境迁
一朝天子一朝臣
如今的朝廷能做到当初的几分
王守仁毕竟无法逆料
果然
这一届的兵部尚书王实忠不同于当年的王琼
对王守仁的意见逐条批驳
然而幸运的是
这一届的内阁首辅杨义清也不同于当年的杨廷和
草拟批复准王守仁便以行事
不要心存顾虑
接到这份诏书
王守仁终于可以放手示威
第一项措施就狠不给前任留连
将姚墨从各地调集的几万军队一一遣散
只留下几千人
即便使这寥寥几千人
也放下了紧张的备战姿态
一并卸甲休息
不久之后
王守仁又将行营搬到南宁
经广西
南宁与思恩
田州只有一步之遥
他究竟要怎样做
没有人能看得清楚
要知道此时的王守仁
学术与兵法已经名满天下
倘若这只是他初出茅庐的第一战
卢苏
王寿不难从他动作里看到招府的诚意
但这时候谁还没听说过他用兵多诈的名声呢
遣散大军最可能只是一种迷惑对手的姿态
不知道哪天就会从哪里杀出一只奇袭的生理军来
但卢苏
王寿也许真的只是本无恶意的天真训来
嘉靖七年一五二八年正月初七
这两名匪首遣头目十余人来求见王守仁
诉说官逼民反的苦衷
极力恳求宽佑
王守仁回信一封
柔的一面是声明朝廷的招呼态度
刚的一面是限期二十日
要卢苏
王寿亲自来行营认罪
卢苏王寿等人竟然没有当年池仲荣那般矫洁
看到书信后的反应时皆罗拜踊跃
欢声雷动
当即撤去守备
率领全部人马来投降了
看来这一次王守仁的判断没错
叛府双方各怀真心
只要一只橄榄枝打破僵局
便这样一拍即合了
当月二十六日
卢苏
王寿率众聚至南昌城下
分屯四营
利日便与众头目自负双臂数百人赴军门投见
豪哀控诉
面对这样的大阵仗
倘若信心稍差几分
总会记以且去
而一旦一聚之情稍稍流露
便不知道会激发出怎样的变故
王守仁显然既做足了情报工作
也做足了利害分析
全然不怀疑卢苏
王寿的真心
坦然接受了众人的归降
又坦然将卢苏
王寿二人在君门前处以杖责一百
杖责之后
方才解负宣谕说
受降赦罪
是朝廷好生之人
杖责一百是臣臣执法之意
正泽卢苏
王寿实在是太过大胆的举动
毕竟其党羽数百人就在帐下
不图数万众就在丞下
只要群情稍有不服
便当即会爆发出一场血战
王守仁偏就有这样的底气
更晓得朝廷既要立德
也要立威
否则通通宽赦下来
会给当地留下怎样一个杀人放火金腰带的范例
以上经过
据见于王守仁奏报田州思恩平复书
奏书结尾再谈善后事宜
质疑之道
一顺其情
原本一场兵连祸劫
旷日持久的祸灾
就这样被轻易化解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
善之善者也
然而破山中贼易
破心中贼难
破自己的心中贼易
破他人的心中贼难呐
王守仁一干州惯例才破了山中贼
便在两广一带发展文教事业
毕竟所谓治医之道
一顺其情
往好处说是因势利导
因地制宜
往坏处说
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只有推行儒家教化
统一意识形态
才是真正长治久安的办法
礼文来学
不闻罔教的经典理学原则
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作为理学专家的王守仁不会不晓得自己犯了儒家忌讳
但那又如何呢
任何教条主义在这种时候会生出的顾虑
都与他无缘的
以今天的大刺来说
这样的手法可谓一种意识形态入侵
毕竟在同一种意识形态里
遇事总是好商量的
我们在西方国家的殖民史里
在晚清的历史里
乃至今天的国际关系里
总能看到诸多的例证
十一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这边的斯田之乱才按下去
那边的大藤峡八寨又起了更大规模的动荡
两者是两广一带的姚名土著
当代史书往往会指称地名
以淡化民族色彩
而在王守仁当时的奏书里
大多是用窑贼这个在今天看来政治上很不正确的称谓
而尧贼作乱之地
其实远不止大藤峡八寨两处
从岑门父子到卢苏
王寿
都是官兵民反的一时之患
虽然聚众数万
攻职掠地
但既非惯犯
更非悍匪
尧贼却不同
不但自明朝开国以来就屡夫屡叛
而且全是一派土匪作风
仗地利之变
杀人越货更百成土
完全可以看作当初赣州盗匪的升级版
明英宗天顺年间
一度有韩庸统兵二十万众深入大藤峡
以避全功于一役的魄力犁庭扫穴
彻底捣毁了大藤峡
最后将大藤峡改名为断藤峡
已是匪患就此根除
而结果是官军才撤
大藤峡便显现出野火烧不尽
春风吹又生的蓬勃生机了
八寨是一块啃不动
砸不碎的硬骨头
明朝初年
名将韩官威正两广
偏偏对巴寨无可奈何
数万大军不能尽尺寸之地
所以自韩庸
韩关之后
尽管当地受害百姓无数次请求朝廷发兵缴费
但朝廷只是对大藤峡巴寨隐忍抚狱
最多也只是严重警告加强烈谴责罢了
这一对策虽然软弱
倒也不失为明智之举
毕竟毫无胜算的仗
谁也不愿意去打
王守仁这一次受命平定思田之乱
了事之后交差请辞
制式回乡
这是最常规的做法
也一定是朝廷里那些猜忌者最乐见的
两广官明确从王守仁身上看到了最后一线希望
如果有谁可以一劳永逸的平定窑贼
那一定非王守仁莫属
地方官连忙集体成奏
公文最后有这样的结语
尧贼置于居民
势不两立
若窑贼不除
则居民绝无安生之理
私田之乱记忆平定
何不乘此军危
一举解决心腹之患呢
蒸缴碾恶摇贼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