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集玉芝嬷嬷要我送一些点心给何公公。
红颜提着食盒跨进门,
再一次来这小院,
心情已完全不同。
何公公的牙不好,
嬷嬷,
该是给我吃的吧?
小姑娘接过食盒,
便蹦蹦跳跳跑进去,
里头公公听见嚷嚷,
拖着烟枪出来了,
红颜上前扶了扶身子。
何公公却笑。
哎哟,
娘娘虽然只是个乖女子,
但也不是普通宫女,
往后啊,
不必多礼,
公公,
我如今依旧还是宫女。
红颜却这样说。
在他看来,
除了自己的身体有略微的变化,
除了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紫禁城,
她还是个宫女。
何公公一笑。
这话可由不得你来说。
也罢,
先前太妃娘娘那儿过一阵子,
往后的日子,
谁知道呢?
说着回过头,
小宫女把点心摆在了桌上,
正偷一块奶饽饽吃。
何公公嗔道。
你才吃了两只橘子,
等一下闹肚子疼。
小宫女名叫樱桃,
是那年和公公随驾出巡时,
在樱桃树下捡的孩子,
皇帝允许她养在宫里,
将来养老送终,
一养就是这些年。
樱桃和公主一般年纪,
身形个头都差不多,
只是公主浑然天成的贵气。
眼眉里都是皇女的骄傲,
而这小樱桃眼眉弯弯,
天真无邪,
十分的可爱。
樱桃捧着块奶饽饽出来,
躲在红颜裙子后头说,
寿康宫做的奶饽饽最好吃,
宁老师自己喜欢吃,
舍不得给我吃吧。
何公公又气又好笑,
阴宫里规矩大,
他一个奴才如何敢称爷,
就是爷爷也叫不得。
樱桃从学化起就喊何公公,
但一老一小早已是祖孙情,
樱桃也早早就懂皇宫是什么地方。
即便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
也规规矩矩跟着爷爷住在这里,
他唯一去过的地方就是寿康宫。
他抬起头,
见红颜姐姐看着自己手里的奶饽饽,
想了想,
撕下一小块递给他。
姐姐你也吃,
你也爱吃是不是?
红颜摇了摇头,
摸摸樱桃的脑袋。
你自己吃,
姐姐在寿康宫吃过了。
可这话眼下的是心酸。
那天,
公主一大早还特地为她留下来,
等着他回去吃,
可等他们再见面,
公主竟然对她******。
小小的年纪,
恨得咬牙切齿地骂着**都是她的错,
她不仅伤了皇后,
还伤害了公主。
姐姐,
你怎么啦?
樱桃扯了扯红颜的衣袖,
笑着说,
太妃娘娘说,
爱笑的孩子才讨人喜欢,
我总在太妃娘娘跟前笑,
太妃娘娘特别喜欢樱桃。
红颜姐姐,
你也笑笑吧,
你笑起来可好看啦。
红颜抬头看何公公,
她已经坐在屋檐底下,
正悠哉悠哉地装着烟丝,
听见孙女儿的话嗔怪。
你个小不点儿也来教别人。
你红颜姐姐来了半天,
还不去搬一张凳子请她坐?
奴婢这就要回去了,
太妃娘娘随时都会起来。
红颜推辞着。
坐下吧,
咱们说说话。
何公公挽留道。
太妃娘娘一定也想我给你说点儿什么。
本来嘛,
咱们都是奴才,
这奴才的命啊,
又怎么在紫禁城里活下去?
我比太妃娘娘懂得更多。
太妃娘娘啊,
是富贵命,
她老人家能救你,
可教不了你。
坐吧。
离午膳还有些时辰。
老太太,
这会儿子不起来,
樱桃已搬来一张藤椅摆在爷爷的身边,
自己转身又跑回去。
何公公骂他道。
别再偷吃了,
等你闹肚子疼,
我让太医拿针扎你。
你个老公公真狠毒。
里头传来小姑娘没大没小的话,
竟把红颜逗笑了。
何公公见她笑,
便道,
瞧瞧,
多好姑娘,
苦着脸过一天,
笑着脸啊,
也过一天,
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红颜立时收住了笑容,
点头应道。
公公的话,
奴婢记下了。
何公公又道。
我且问你当晚在养心殿的事儿,
你还能记下来多少?
眼瞧这红颜一哆嗦,
何公公道?
不要怕,
你不说出来啊,
永远梗在那里。
反反复复想不明白,
折磨的还不是你自己呀。
到今日,
转眼已经过了四五天。
红颜一直都强迫自己不要去想那天的事,
可现在和公公提起来,
他尝试着去打开那一晚的记忆,
竟一切都那么清晰。
连他最后醒来时感觉到身体下的微微疼痛都记忆犹新。
红颜双唇微微哆嗦着。
我最后只记得娘娘给我吃了一盅燕窝。
宁寿宫这边。
海贵人端了一盅燕窝来华嬷嬷上前示意,
请皇后递给太后。
可皇后眼瞧着一模一样的器皿,
想起那一晚自己往燕窝里下药的事,
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
但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做。
可当他强忍着内心的颤抖要伸手时,
弘历越上前替他接过。
然后摆在母亲面前,
如往日那般哄着太后。
燕窝滋阴补气,
额娘,
静一下吧。
太后刚刚从病榻上被儿子搀扶着坐起来,
做娘的还能如何?
儿子都来卑躬屈膝地认错了,
她难道不认儿子吗?
他若不认儿子还做什么太后?
可是心中的愤怒难以消除,
对于红颜的存在依旧耿耿于怀。
而他在乎的也不是自己不喜欢那个孩子,
是怕皇帝心中念念不忘,
将来再添祸端。
皇后自然不必说,
可皇上身边其他的人,
都该像海贵人这样,
进退得宜,
守分寸才好。
纯妃那样使小性的不好,
嘉嫔刁钻蛮横的也不好。
海贵人,
这么温柔娴静的人,
你却冷着人家。
皇太后突然这么说,
帝后都只管听着,
海贵人却坐立难安,
她也是了解皇帝个性的,
太后越是这么说,
皇帝越是会远离他。
弘历应着。
儿子听皇额娘的教诲,
只盼额娘真正宽恕儿臣,
把那日的事都忘了。
太后手中的勺子轻轻搅拌着晶莹剔透的燕窝,
慢悠悠道。
皇上的意思是,
我还可以管一管这家里的事。
不怕我插手干涉,
闹得鸡犬不宁。
弘历从炕上离了身,
屈膝在地请罪道。
儿子那日迷了信,
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额娘若不肯饶恕,
儿子,
也无言节列祖列宗了,
这宫里的事,
儿子媳妇的事,
还请额娘再操劳几年,
为儿子费心。
太后望着她,
其实这孩子从小和自己在一起的日子特别少,
出生后是福晋养在身边,
稍大一些就送进宫,
由小佟贵妃抚养。
再往后,
丈夫做了皇帝,
儿子就在阿哥所长大。
再后来,
成家立业,
开衙建府,
在自己身边的日子屈指可数。
难为她如今这样孝顺自己。
可也正是如此,
皇帝若是为了皇后和自己脸红,
太后也认了,
偏偏是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
想到这些,
他摇了摇头,
一面要皇帝起身,
一面道。
不是额娘非要为难你们。
皇上,
有些事你不得不去面对。
皇家血脉是传承之重,
我盼着你和皇后能走出悲伤,
好好为将来做打算。
弘历和皇后对视一眼,
皇后微微一笑。
她像是明白婆婆要说什么,
而那件事之前就曾提过,
被皇帝回绝了。
挑个好日子,
让八旗适龄女子入宫选秀。
宫里也该有新气象。
转眼,
乾坤四年都要过去了。
皇帝不能不在乎祖宗家法。
太后说罢自顾自吃了燕窝。
不出意料,
皇帝立时便答应下。
一则不愿再忤逆母亲,
二则选秀这件事反正早晚都要做。
帝后退出宁寿宫,
海贵人还要继续留着伺候,
太后送到门前就退下了。
皇后看着海贵人离去的背影,
垂首对弘历道。
选秀一事尚有些时日,
各部官员筹措至少要等明年了。
这会儿子你要哄嬛额娘高兴,
就再做些她喜欢的事。
嬛额娘一向看重海贵人,
可你却总是淡淡的。
额娘心里未必高兴。
弘历应了声。
朕知道。
皇后点了点头,
他想要和皇帝就在这里分别福身。
告辞时,
听见皇帝轻声说。
又要有新人来,
你心里会好受吗?
朕曾想,
选秀的事儿,
能免则免。
现在却不得不答应额娘。
皇后长长的睫毛遮盖她眼中的无奈。
我只知道长春宫里就你和我。
那就足够了。
然而,
红颜是长春宫的人,
长春宫曾一度不止有自己和皇后。
弘历心里一沉,
轻拂了妻子的肩膀道。
终归是朕对不起你,
我们都放下吧。
皇后抿了唇,
像是把一些想要说出口的话咽下去了。
最后只是说。
皇上,
回养心殿吧。
臣妾告退。
随着帝后分别太后决定选秀的事也在六宫传开。
对于妃嫔而言,
这是最最坏的消息,
谁愿意有更年轻漂亮的女人来分享圣恩?
而这样的事也同样会传进寿康宫。
红颜从何公公的小院儿回来时,
太妃刚刚醒来要起身,
她伺候着为太后梳头。
底下的人便传来这些话,
说是宫里终于要选秀了。
寿祺太妃望着自己老去的面容,
感慨道。
先帝爷选秀时,
我才突然意识到。
康熙爷是真真的走了。
一转眼,
新君也要选秀。
皇帝走了两代人,
我却还活着,
孤零零的这么活着。
旁人看着是福气。
个中滋味,
也只有我自己明白。
红颜头一次听人说这种话,
立在身后不知所措。
荔枝嬷嬷上前嗔怪,
主子又忘了,
咱们不是说好替德妃娘娘看着她的儿孙们好好护着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