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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灯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喂
阔亭生起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吗
你一定要我们大家变泥鳅吗
回去
你推不开的
你没有法子推开的
吹不熄的
还是回去好
我不回去
我要吹西他
不成
你没法开
你没法开
那么就用别的法子来
他转脸向他们一瞥
沉静的说
哼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看你有什么别的法
我放火
什么
阔廷疑心自己没有听清楚
我放火
沉默像一声轻沁
摇曳着尾声
周围的活物都在其中凝结了
但不一会儿
就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不一会儿又都退了开去
两三人又在略远的地方站住了
庙后门的墙外
就有装漆光的声音喊道
老黑呀
不对了
你庙门要关得紧
老黑呀
你听清了吗
关得紧
我们去想了法子就来
但他似乎并不留心别的事儿
只闪烁着狂热的眼光
在地上
在空中
在人身上迅速的搜查
仿佛要想要寻火种
方头和阔亭在几家的大门里穿梭一般的出入了一通之后
极光屯全局顿然扰动了
许多人们的耳朵里
心里都有了一个可怕的声音
放火
但自然还有多少更深的谪居人的耳朵里
心里是全没有
然而全臀的空气也就紧张起来
凡有感得这紧张的人们都很不安
仿佛自己就要变成泥鳅
天下从此毁灭
他们自然也隐约的知道
毁灭的不过是极光屯
但也觉得极光屯似乎就是天下
这事件的中枢不久就凑在四爷的客厅上了
坐在首座上的是年高得少的郭老娃
脸上已经皱得如风干的香橙
还要用手捋着下颌下的白胡须
似乎想将他们拔下
呃 上半天
他放松了胡子
慢慢的说
呃 西头
老夫的中风
他的儿子
呃 就说是
呃
因为涉神不安之故
呃 这样一来
呃 将来
呃
万一有什么鸡犬不宁的事
就难免要到府上
呃
似的都要来到府上
麻烦
呃 是吗
四爷也落着上唇的花白的鲶鱼须
却悠悠然
仿佛全不在意模样
说
这也是他父亲的报应啊
他自己在世的时候
不就是不相信菩萨吗
我那时就和他不和
可是一点儿也奈何他不得
现在叫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我想
只有
呃 一个
呃 是的
有一个
呃 明天 呃
捆上城去
给他在那个
呃
那个城隍庙里搁一夜
呃 是的 呃
搁一夜
敢感谢碎
阔亭和方头以守护全屯的牢记
不但第一次走进这一个不易瞻仰的客厅
并且还坐在老娃之下和四爷之上
而且还有茶喝
他们跟着老娃进来报告之后
就只是喝茶
喝干之后也不开口
但此时
阔亭忽然发表意见了
这办法太慢
他们两个还管着呢
最要紧的是马上怎么办
如果真是烧僵起来
郭老娃吓了一跳
下巴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烧浆起来
方头抢着说
那么
阔廷大声道
就糟了
一个黄头发的女孩子又来冲上茶
阔亭便不再说话
立即拿起茶来喝
浑身一抖
放下了
伸出舌头来舔了一舔上嘴唇
揭去碗盖
嘘嘘的吹着
真是拖累杀人呐
四爷将手在桌上轻轻一拍
这种子孙
真该死啊
哎
的确该死的
阔廷抬起头来了
去年连个桩就打死一个这种子孙
大家一口咬定
说是同时同刻大家一起动手
分不出打第一下的是谁
后来什么事儿也没有
那又是一回事
方头说
这回他们管着呢
我们得赶紧想法子
我想
老娃和四爷都肃然的看着他的脸
我想
倒不如姑且将他关起来
那倒也是一个妥当的办法
四爷微微的点一点头
妥当
阔廷说
呃
那倒却是一个妥当的办法
老娃说
我们现在
呃
就将他拖到府上来啊
府上啊
就赶快收拾出
呃
一间屋子来
还准备着锁屋子
四爷仰了脸想了一会儿
说
射间可是没有这样的闲房
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才会好啊
呃
就用他自己的
老娃说
我家的六顺
四爷忽然严肃而且悲哀的说
声音有些发抖了
秋天就要娶亲
你看他年纪这么大了
单知道发疯
不肯成家立业
舍地也做了一世人
虽然也不大安分
可是香火总归是绝不得的
那自然
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柳顺生了儿子
我想第二个就可以过继给他
但是别人的儿子可以白要的吗
那不能
三个人异口同声的说
这一间破屋
和我是不相干
六顺也不在乎此
可是将亲生的孩子白白给人做母亲的
怕不能就这么松爽吧
那自然
三个人异口同音的说
四爷沉默了
三个人交互看着别人的脸
我是天天盼望他好起来
四爷在暂时静墓之后
这才缓缓的说
可是他总不好
也不是不好
是他自己不要好
无法可想
就照这一位所说事的
官起来
免得害人
除他父亲的丑
也许倒凡好
倒是对得起他的父亲
那自然
阔挺感动的说
可是房子
庙里就没有闲房吗
四爷慢腾腾的问道
哎呦
阔廷恍然道
哎呦
呃
进大门的西边那一间就空着
又只有一个小方窗
粗木直乍的绝技挖不开
好极了
老娃和方头也顿然都显了欢喜的神色
阔亭吐一口气
尖着嘴唇就喝茶
未到黄昏时分
天下已经太平
或者竟是全都忘却了
人的脸上不特意不紧张
并且早褪进了先前的喜悦的痕迹
在庙前
人们的足迹自然比平日多
但不久也就稀少了
只因为关了几天门
孩子们不能进去玩
便觉得这一天在院子里格外玩的有趣
吃过了晚饭
还有几个跑到庙里去游戏猜谜
你猜一个
最大的说
我再说一遍
白帆船
红华集
摇到对岸歇一歇
点心吃一歇
细闻唱一处
那是什么呢
红华集的一个女孩子说
我说出来吧
那是慢一慢
生癞头疮的说
我猜着了
航船
航船
赤膊的也道
哈哈 哎呀 航船
最大的道
航船是摇橹的
他会唱戏文吗
你们猜不着
我说出来吧
慢一慢
赖头川还说
哼
你猜不着
我说出来吧
那是鹅鹅
女孩笑着说
红华急的
怎么又是白篷船的呢
赤膊的问
我发火
孩子们都吃惊
立时记起他来
一起住视西厢房
又看见一只手板着木栅
一只手撕着木皮
其间有两只眼睛闪闪的发亮
沉默只一瞬间
赖头川忽而发一声喊
拔步就跑
其余的也都笑着嚷着跑出去了
赤膊的还将尾子向后一指
从喘吁吁的樱桃似的小嘴唇里吐出清脆的一声道
棒
从此完全静寂了
暮色下来
绿莹莹的长明灯更其分明的照出神殿神龛
而且照到院子
照到木栅里的昏暗
孩子们跑出庙外
也就立定
牵着手慢慢的向自己的家走去
都笑吟盈的合唱着随口编派的歌
白篷船对岸先一歇
此刻惜自己吸
戏文唱一出
我放火
哈哈哈哈火火火
点心吃一些
戏文唱一出
一九二五年三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