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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在全城的人都惶惑不安的时节
灌小河开始去行动了
在他第一次出门的时候
他的心中颇有些不安
向四牌楼新街口和护国寺街口
那都有武装的日本人站岗
腔上那都上着明晃晃的刺刀
人们过这些街口
就必须向岗位深深的鞠躬
他很喜欢鞠躬
而且很会鞠日式的弓
不过他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正章或者是标志
万一这日本兵因为不认识他而给他一些麻烦
人家日本人有的是子弹
随便闹着玩
那也是可能打死几个人呀
还有
他应当怎么出去呢
是步行呢
还是把小崔叫过来做他的暂时的包车夫呢
假若步行到阔人的家里去
岂不被人耻笑
难道灌小和因为成王了就失去坐车的身份
假若坐车呢
这万一过十字路口碰上日本兵怎么办呢
坐在车上安然不动恐怕不行吧
这倒是个问题
想了好久
他决定坐小崔的车出去
把小崔叫来
冠先生先和他讲条件
小崔呀
这两天怎么样啊
小崔一个脑袋像七棱八瓣的倭瓜似的年轻小伙子
没有什么好气儿的回答
怎么样
还不是饿着
不错
灌小河那却是小崔儿的主顾
可是小崔并不十分看得起惯先先生
得了冠先生酱格色的香葱们一笑
今天伯志越来饿了
拉我出去吧
出去啊
这城外头还开着炮呢
小崔并不是温趴大炮
他倒是心中因怀疑惯先生要干什么去而有些反感
他不知道冠先生出去做什么
但是他能猜到
他这个炮火连天的时候要出去
那必定是和日本人有什么勾结
他恨在这个时候与日本人有来往的人
他宁可煞一煞腰带
多饿那么一两顿
也不愿意拉着这样的人去满街飞跑
生活间艰苦的人
像小崔
常常遇到人类与其他一切动物最大的忧患
饥饿
可是因为常常的碰上他
他们反倒多了一些反抗的精神
积极的也好
消极的也好
他总不肯轻易屈服
冠先生那可是不明白这点道理
带着骄傲与轻蔑的神气
他说
我不叫你白拉
给你钱
而且
他轻轻的一扬下巴壳
多给你钱
平日我给你八毛一天
今天我出一块
一块
他炖了一下
又找不个上一块来
这两个字儿是裹着口水
像一块糖果似的在嘴中咂着味儿说出来的
他以为
这两个字一定会叫任何穷人都去顶着枪弹往前飞跑
车场子都关着呢
我上哪练车去
再说
小翠没往下说
还在倭瓜脸上摆出不屑的神气来
算了算了
灌先生挂了气了
不拉就说不拉
甭绕弯子
你们这种人
就欠饿死
大吃班这两天既没人来打牌
又不能出去游逛
这一脑子都是官司
他已经和尤同芳和两个女儿都闹过了气
现在想抓到机毁另辟战场
仰着脸儿
挑着眉
脚步沉稳而怒气包身
他像坐压路的气碾子似的走了过来
并没有看小崔
他手指着冠先生
你跟他废什么话呢
叫他滚蛋不就结了
小崔的窝瓜脸上发了红了
他急忙走出去
可是他管不住自己了
平日他就讨厌大吃包
今天在日本鬼子进城的时间
他就觉得他特别的讨厌
哎
说话可别带脏字儿啊
我告诉你啊
好男不跟女斗
我要是还口
你可受不了怎么着
大翅包的眼儿带着杀气对准了小崔的脸
像两个机关枪枪口似的
他脸上的黑雀斑一个个都透出点血色
紫红红的
像打了花脸儿
怎么着
他稳而不怀善意的往前迈了两步
你说怎么着
小崔是一点也不怕他
不过心中啊
可是有点不大好受
因为他知道
假若这个大吃包真动手
她就免不了吃个哑巴亏
她是个女的
她不能还手
焦小崔还真猜对了
大吃包冷不防的给了他一个气魄很大的嘴巴
怎么 打人吗
他发了火了
可是还不肯还手
北平是亡了
可北平的礼教还存在小崔的身上
要打你怎么不能去打日本人呢
好了 好了
冠先生觉得这小崔也挨了打了
那事情就该结束了
他过来把大翅包拉开
小崔
你还不走
走 谢谢呢
你凭什么打人哪
你们这一家子都是日本人吗
小崔立住不动了
二太太同方跑了进来
两只永远含媚的眼睛一扫
他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他决定偏向小崔
一来他是唱古书出身的
同情穷苦的人们
二来
为反抗大吃包
他也不能不袒阔小崔
得了 小崔
这好男呀
不跟你斗
甭跟他生气
小崔听到这两句好话
气平了一点
不是啊
二太太
您听我说
全甭说了
我都明白
等过两天外面消停了
你还得拉我出去玩呢
走吧
家去歇歇啊
童方知道
这从此以后啊
那大翅包绝不会再坐小崔的车
所以这故意这么一番交代
以示反抗
小崔也知道自己得罪了两个照顾主冠先生和大翅包
那么这既得到同方的同情与照应
也该进台阶就下
好了 好了 好了
二太太
我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说完
手摸着热辣辣的脸往外走
约么着小崔已经走到了门口
冠先生才高声的声明
嘿
这小子给脸不要脸
你就看着
从此不再坐他的车
说罢了
他在屋中很快的来回的走了两趟
倒好像是自己刚刚打完人似的那样发着余威
算了吧你
大翅膀发着真正的余味
连个拉车的你都治不了
你没长着手吗
你这家里的小妖精
帮着拉车的说话你也不敢哼一声
你看你还像个男子汉大丈夫多在你的小婆子跟着个拉车的跑了
你大概也不敢吭一声
你个活王八
他的话里本也骂着同方
可是同方们已回到自己屋里去了
像得了肾的蟋蟀似的在盆儿里你暗自得意
冠小河微笑的享受着这绝对没有乐声的叫骂
决定不还口
他怕因为吵闹而说了丧气话
冲坏了自己的好运
他走到了镜子前
细细端详自己的印堂与眉眼
印堂的确发亮
他得到了不少的安慰
冠太太休息了一会儿
老声老气的问
你雇车干嘛呀
难道这时候还要跟什么臭女人约会吗
冠先生转过脸来
很俊美的一笑
我出去那可是干点正经的
我的太太
哼
你还有什么正经的
十来年了
这你连屁大点儿的官都没做过
这就快做了
这就快做了我的太太
怎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你还不明白吗
嗯
大翅包由鼻孔里透出点不大信任他的声音与意思
可是很快他又嗯了一下
具有恍然大悟的表示
他马上把嘴唇并上
嘴角下垂
而在鼻弯那溜露出了点笑意
他的喜怒哀乐
那都是大起大落
整出整入的
只有这样说恼变脑
说笑就笑
才能展现出她的魄力与气派
而使他像西太后
她的语声忽然变得清亮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走 我跟你去
咱们俩走着去
不会叫汽车吗
你可是铺子都关着门呢
那就是铁门
我也会把它撬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