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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集
这一下子让我们想到神秀和慧能那两个著名的佛阶
神秀说的身是菩提树
心如明镜台
实时琴伏侍
修时惹尘埃
与王守仁说的竞论如出一辙
而慧能说的是
菩提本无数
明镜亦非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禅宗从此南北分土
神秀在北方推行渐修
慧能在南方宣传顿悟神修
禅法自唐末以后便一蹶不振
后来的禅宗全是慧能的天下
成王败寇的法则在佛教界一样使用
禅宗谱系于是以慧能为六祖
全然没有了慧能的位置
以至在王守仁的时代
提起禅宗
人们只想到慧能一脉
对对对对对
当时不少人批判王守仁的学说流入禅宗
王守仁和他的门人子弟当然都不服气
但今天我们以思想论的眼光跨出王守仁那个时代的时代局限性
就会发现那些批评者的结论其实没错
只不过这禅学不是慧能的禅学
而是以似空谷足音一般的神秀禅学
这样的修养说来简单
修起来却着实辛苦
显而古人的生活环境自有其有利的一面
单以性意识而论
女人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即便出门也会穿戴整齐
更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天天都有男男女女同挤公交车的场面
尤其没有可怕的互联网
所以使人动邪念的诱惑远不似今天多
而反过来讲
今天要奉行王守仁这套修养方式
对任何一个身心健康的人来说都难如登天
当然
即便在明朝人看来
王守仁的魔镜修养也嫌苛刻了些
对比一下春秋时代的君子
曾子的修养方式是每天三省五身
仅就关键事项做几次反省罢了
王守仁却叫人时时处处提高警觉
拔出每一个刚刚露头的人欲嫩芽
这该需要何等惊人的毅力呀
gh的 是的
也许真理从来都是沉重的
所以励志才成为王守仁屡屡强调的话题
当然
对于徐艾这样的有志青年
沉重从来不是问题
这一番同舟共度
徐爱的世界观就这样被彻底颠覆了
那种拨云见日
豁然开朗的感觉
使他不禁手舞足蹈
甚至连日陷入一种如狂如醒的亢奋状态
截至正德八年
一五一三年二月
中国思想史上最激动人心的一段水程终稿结束
王守仁和徐艾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余姚
真的过去了很多年
在故乡等待着王守仁的
是九十三岁高龄的祖母
年近古稀的父亲
结婚已经二十多年却总是聚少离多的妻子
而兄弟和堂兄弟们都已经儿女成形了
一个尴尬的问题忽然凸显出来
时年四十二岁的王守仁
竟然还没有一儿半女
这在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的年代
简直罪不可恕
此情此景
以当时的道德而论
继承人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而王守仁才到家里
就要开始与徐爱一同到天台山
雁荡山游山玩水的计划
只因为被宗族亲友半主
才未能成形
就这样
到了五月底
他才带着徐爱与几名后辈齐程
年谱如此记载旅游行程
乃从上虞入四明
观白水
寻龙溪之远
登帐溪
至雪豆
上千丈岩以望天老华顶
遂欲从奉化渠到赤城市
久旱
山田尽归
秦灿然不乐
遂自宁波还余姚
是的 对的
旅途并不愉快
一来因为适逢浙东久旱
满眼尽是山田皲裂的景象
只会让人生出哀声
明之多见的哀伤
二来
因为同行的这些晚辈在朱熹哲学里积重难返
王守仁纵然费尽开导点化之功
终不能使顽石点头
对对对对对
世年十月
王守仁在悠游中终于抵达了滁州任所
英语词汇里有所谓火鸡牧场
是指那些专门用来安置闲人的部门
几乎每一个稳定的官僚体系都有自己的火鸡牧场
因为总有一些难办的人
或是能力平庸的元老
或是裙带关系里的废柴
或是有能力却不安分的家伙
既影响效率又讨人嫌
无论安置在哪里都不合适
但也不宜草率的把他们除名
那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这时候就显出火鸡牧场的重要性了
在火鸡牧场
这些人有编制有收入
却没什么正经事做
上级不会要求他们创造业绩
而仅仅希望他们少惹麻烦
貌似这是一种人浮于事
肆意挥霍民脂民高的机构
而理想的管理结构应当如英明的唐太宗所言
为官择人者智
为人择官者乱
以及一个合理的政府应当为现成而设计合理岗位来选拔人才
而不是为了安置某些人而特地设置某些岗位
然而无论古今中外
真实的管理结构总是为官择人和为人择官并存的
其中一定存在着什么合理因素
其实古人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了
譬如王夫之讲过
如果只是为官责人
这是法家寻明择实
追求速效之道
却不利于讲业人才
敦厚风俗
显然
为人择官不但是不可避免的
甚至是必不可少的
这正是火鸡牧场存在的积极意义
在明朝的两京制下
南京政府就扮演着火鸡牧场的角色
王守仁此时的职务是南京太普寺少卿
任所不在南京
而在滁州
诞生过醉温亭记的那个滁州太普寺掌管马政
虽说马政事关军事命脉
但一来北京自有太普寺
那才是实际意义上的马政衙门
二来明代宦官机构设有御马涧
严重侵夺了北京太普寺的职权
尤其是在顽童般的武宗皇帝那里
直接从御马涧调动战马
该是何等过瘾的乐事啊
以至南京太普寺几乎名存实亡
使王守仁可以在地僻官衔的日子里
名正言顺的食味素餐
每天都与门人弟子在当地名胜琅琊
狼泉间逍遥自在
尤其美到岳西
数百门人环绕龙潭而坐
歌声在山谷中回荡
有疑问者随时向王守仁请教
没有所悟便踊跃歌咏
这样的讲学场面太让人心驰神往
甚至会令人庆幸当时在位的是武宗这个顽童
而不是太祖
成祖那样的有为之君
否则聚众这等大有隐患的事情怎可能在专制体制下发生
龙潭问学年谱只选出一则来做记载
门人的问题很有代表性
静坐中思虑纷杂
不能强行警觉
这该怎么办呢
当初王守仁从龙场赋庐陵途中便教诸生于生死静坐
目的很简单
只是让大家收收心
人人平日里总是事物繁多
千头万绪
唐史不能收心
便很难专注向学
今天很多心灵修炼类的畅销书仍然会教人静坐
静心成绿
这对人总有一些好处
毕竟现代人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
无论正事还是杂事
每天总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去操心
心里总是满满的
乱乱的
久而久之
就会使人陷入焦灼烦躁的状态
嗯
有静心成虑
说来容易
难在大脑的活动总是不由自主的
即便在我们自以为无梦的睡眠时间
大脑也不曾有片刻闲着
在清醒状态下什么都不想
将确实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最常见的纯技术性的解决方案将所谓的专注冥想
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呼吸节奏上
佛经就有在有许多默属呼吸的禅定训练
在如正念冥想
即流行每一种感觉
又不让注意力被某一种特定的感觉带走
这是精神压力的一剂良方
还有一种慈悲冥想
只将注意力集中于无私的同情和博爱
默默重复一些愿众生幸福之类的短语
真要做到什么都不想
还要依靠第一种即专注冥想的技术
许多宗教人士都拥有这样的本领
比如在六祖慧能的时代
有一位卧伦和尚讲过一个戒字
沃伦有伎量
能断百思想对镜心
不起菩提日日常
大意是说
沃伦有一项本领
可以斩断一切思想
任由外界如何变换
内心始终岿然不动
于是修行每天都在提高
然而有趣的是
慧能竟然很不以为然
认为这是错误的修行方式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慧能没伎量
不断摆思想
任镜心术
不起菩提作魔常
这是说自己没什么本事
不能斩断一切思想
外境变换之时
心也随之反应
也不知道修行怎么提高
以今天的知识来看
沃伦与慧能其实分别是专注冥想和正念冥想的代表
慧能站在正念冥想的立场上
否定专注冥想的意义
但当时他们是从宗教意义上理解这回事的
沃伦的静坐可谓心如死灰
雾是物
我是我
彼此全不相干
沃慧能看来
这意味着信念的停滞
是一种有束缚的状义
慧能的主张是用心若静
心会随着外界境况的变化而生出相应的反应
完全是被动的
承受的
不得已的
外物来时不惧
外物去时不留
对镜新起
静过无痕
在慧能的佛学理论里
若心灵静止
这样的状态也就斩断轮回了
佛教在个人修行上的终极目标就是断轮回
入涅槃
慧能认为
这是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能达到的目标
念念无忘时
自然摆脱了业力的牵绊
也就是超出因果链条了
当然
即便达到如此境界
也要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
只是若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的话
就能不再堕入轮回了
至于不堕入轮回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这只能由信仰者自己体会了
是的 好的
这样一种对静坐的主张
根源其实在庄子身上
只是后来被不同立场的人做了不同方向的发挥
慧能站在佛教立场
以这样静坐方式斩断业力的因果链
跳出轮回
正入涅槃
王守仁站在儒家立场
也标榜用心若境的境界
只是加入了一些存天理灭人欲的成分
纷杂的思虑没法强行警觉
我们要做的
只是在心念刚刚闪现的时候去审查克制
等到天理充盈的时候
对一切事物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完全应付玉如
不使他们在心中纠缠不去
如此的话
心自然就会呈现出金砖的状态
那些纷杂烦扰的念头
也就自然不会产生了
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
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王守仁的里路史
我们心中一切的纷扰和焦虑
归根结底都是患得患失造成的
总有一些事情在我们心头盘痕不去
让我们费尽前思患失的原夫
推想患得患失的原委
无非是功利意识作祟罢了
换言之
都是人欲这种不道德的因素造成的
那就让我们在静坐中很都私自一闪念
把每一个人发自人欲的念头坚决扼杀在摇篮中
于是我们的心就像一面积满灰尘的镜子被一点点擦拭干净一样
终于恢复本来面目
那就是纯染天理的光明状态
保持这种状态的话
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容应对
因为天理自然而然的指导我们每一次待人接物
从此再不会患得患失了
而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
都像明镜镜前晃过的事物一样
来时被明镜如实的映照
去后不会在镜面上写下任何痕迹
那么相应的是
一个人倘若没有这样的修养
心是一面积满了灰尘的镜子
那么每遇到什么事情
即便在事情过后
镜面的灰尘上总会留下或深或浅的印痕
这些印痕就是我们的纠结
焦虑 烦恼 苦闷
此时的王守仁心智愈坚
体系愈成
实时与数百从学者探幽揽胜
发言的胆色也越发大了
这一时期写的山中式诸升五首之一
已经旗帜鲜明的站在陆九元的阵营里声讨朱熹了
陆绝
春山久沸寻
野人拂病强登岭
同游仙旅须成兴共探花园莫燕深鸣鸟
游思俱自得
闲云流水一何心
从前却恨千文聚
辗转支离探路沉
好的 好的 好的
这句诗处处语带霜关
以游山玩水的写诗笔墨
带出学术止归的各种暗示
所谓陆绝春山久沸寻
通往春山之路
也就是通往真理之路
而这条路废弃已久
世人皆不得时
只有自己这个被主流社会排挤到边缘的野人
费尽千辛万苦一路寻来
真希望自己带来的同伴也能一起走到繁花似锦的终站
以须走到真理的终极处
不要半途懈怠才好
真理不假外求
每个人都只能向自己的心中获得通往真理之路
就是这样简明直接
而自己曾经在朱子哲学的宏伟迷宫里兜兜转转
想来真是不胜懊悔呀
尾连一句辗转之离探路尘不加掩饰的用到朱子学者最忌讳的知理二字
宋代鹅湖之慧朱熹和陆氏兄的辩论学术
陆九元当众吟诗一首
吟到锦帘易简功夫终九大
支离事业净浮沉
立即便使听众席上的朱熹变颜色
朱熹与陆九渊之争
简言之正是支离事业与易检功夫之争
陆九渊相信大道至简
基本朱熹哲学之争
这很像宗教与科学之争
基督徒指一句应性称义就足以应对复杂的实践
科学家却要做无数的实验
用无数次的调查宇宙来解决一个又一个细小的问题
无数人的无数时光的积累
才给世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站在诸子哲学的立场
知离纯属陆九渊异端对真理所做的恶毒攻击
其言可避
其行可诛
而王守仁竟敢宣称从前却恨千文剧
辗转知离探路尘懊悔从前在知离的诸子哲学里浪费时间
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德九年一五一四年春
远从安南回京述职的詹若水特地取道滁州
匆匆与王守仁相会
个人的深成荣辱不值得多费口舌
这两个在当时的夜空最耀目的思想巨星彻夜畅谈
视如之道
毕竟只有真理最使他们激动
饶有兴趣的是
詹若水虽然和王守仁一样
高举反支离的大旗
但以他的哲学标准来衡量
王守仁那一套心外无物
心外无理的说辞
过犹不及
陷入另一种支离了
詹若水是相当彻底的一元论者
物和理究竟在心内还是心外
詹若水认为划分内外本身就是错的
正确的说法应当是理心合一
无内相外
詹若水的一元论
即便在今天看来
依然有很高明的成分
人们对世界的最原始的看法都是二元的
因为二元对立最直观
所以道德经说
长短相较
高下相行
所以周不易区分阴阳
所以释迦牟尼相信
世间一切都是光明之神与黑暗之神争夺宇宙控制权的结果
所以基督教徒相信
上帝和撒旦的反复斗争
导致了人间正邪的此消彼长
但是
极少数的明眼人会发现
所谓的二元对立其实是一种假象
比如光明与黑暗
所谓黑暗
只是光明缺失罢了
我们将光明缺失的状态称作黑暗
黑暗是我们为求方便而创造的一个词语标签
它并不是什么真实存在的实体
善恶问题也是一样的
所谓恶
只是善的缺失罢了
我们将善缺失的状态称作恶
再如正和反
我们站在自己角度来看一个物体
于是人为的划分出正面和反面
试想
所谓月亮的背面
一个在宇宙中悬浮的球体
就自身而言
有什么正面和背面之分呢
所以
正如英国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告诉我们的
很多哲学问题归根结底无非是语磁陷阱造成的
只要把语词概念辨析清楚
那些哲学问题自然就会消解
对对对
詹若水在相当程度上正是这样来解决问题的
在他看来
天地间只是一气
只是一理
而所谓阴与阳的二元对立
只是一物两名给我们造成的错觉罢了
动则为阳
静则为阴
就是这么简单
这种认识可以一直追溯到宋儒那里
倒不是詹若水完全崭新的创建
他只是将这种一元论推演到了极致
以至于就连王守仁这样的高度一元化的论证
在他眼里也变成了二元论的支理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