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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边程作者
沈从文
演播 常浩华
第七章
到了端午
祖父同翠翠三天前也已预先约好
祖父守船
翠翠同黄狗过顺顺吊脚楼去看热闹
翠翠先不答应
后来答应了
但过了一天
翠翠又反悔回来
以为要看
两个人去看
要守船
两个人守船
祖父明白那个意思
是翠翠玩心与爱心相战争的结果
为了祖父的牵绊
应当玩的也无法去玩
这不成
祖父含笑说
翠翠
你这是为什么
说定了的又反悔
同茶洞人平素品德可不相称
我们应当说一是一
不许三心二意
我记性并不坏到这样子
把你答应了我的即刻忘掉
祖父虽那样说
很显然的是
祖父对于翠翠的打算是同意的
但人太乖巧
祖父有点悄然不乐了
见祖父不再说话
翠翠就说
我走了
谁陪你
祖父说
你走了
船陪我
翠翠把一对眉毛皱拢去
苦笑着
船陪你
嘿嘿
船陪你
祖父心想
你总有一天会要走的
但不敢提起这件事
祖父一时无话可说
于是走过屋后塔下小铺里去看葱
翠翠跟过去
爷爷
我决定不去
要去让船去
我替船陪你
好翠翠
你不去 我去
我还得带了朵花去装老太婆去见世面
两人皆为这句话笑了许久
所争执的是不求结论了
祖父李聪
翠翠却摘了一根大葱吹着
有人在东岸喊过渡
翠翠不让祖父站先
便忙着跑下去
跳上了渡船
沿着横溪缆子拉船过溪去接人
一面拉船一面喊祖父
爷爷
你唱 你唱
祖父不唱
却只站在高檐上望翠翠
把手摇着
一句话不说
祖父有点心事
翠翠一天比一天大了
无意中提到什么时会红脸了
时间在成长他
似乎正催促他
使他在另外一件事情上负点责
他喜欢看扑粉满脸的新嫁娘
欢喜叙说关于新嫁娘的故事
欢喜把野花戴到头上去
还欢喜听人唱歌
茶洞人的歌声缠绵处他已领略得住
他有时仿佛孤独了一点
挨坐在岩石上去
像天空一片云
一颗星凝眸
祖父若问翠翠想什么
他便带着点害羞情绪轻轻的说
翠翠不想什么
但在心里却同时又自问
翠翠
你想什么
同时自己也就在心里答着
我想的很远
很多
可是我不知道想什么
她的确在想
又的确连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女孩子身体既发育的很完全
在本身上因年龄自然而来的一件奇事
到月就来
也使她多了些思索
祖父明白这类事情对于一个女子的影响
祖父心情也变了些
祖父是一个自然里活了七十年的人
但在人事上的自然现象就有了些不能安排处
因为翠翠的长成
使祖父记起了些旧事
从掩埋在一大堆时间里的故事中重新找回了些东西
翠翠的母亲某一时节原同翠翠一个样子
眉毛长
眼睛大
皮肤红红的
也怪得使人怜爱
也懂在一些小处起眼动眉毛
机灵懂事
使家中长辈快乐
也仿佛永远不会同家中这一个分开
但一点不幸来了
他认识的那个兵
到末了丢开老的和小的却赔了
那个兵死了
这些事从老船夫说来
谁也无罪过
只应天去负责
翠翠的祖父口中不怨天
心中却不能完全同意这种不幸的安排
到底还像年轻人
说是放下了
也正是不能放下的
莫可奈何容忍到的一件事
并且那时有个翠翠
如今假如翠翠又同老妈一样老船夫的年龄
还能把这小厨再抚育下去吗
人愿意的事儿
神却不同意
人太老了
应当休息了
凡是一个善良的中国乡下人
一生中生活下来所应得到的劳苦与不幸
也已全都得到
假若另外高处有一个上帝
这上帝且有一双手支配一切
很明显的
是十分公道的办法
是应当把祖父先收回去
再来让那个年轻的在新的生活上得到应分接受的那一份的
可是祖父并不那么想
他为翠翠担心
有时便躺在门外岩石上对着星子想他的心事
他以为
死是应当快到了的
正因为翠翠人已经长大了
证明自己也真正老了
可是无论如何
得让翠翠有个着落
翠翠既是她那可怜的母亲教把她的
翠翠大了
她也得把翠翠交给一个人
她的事儿才算完结
翠翠应分交给谁
必须什么样的人
方才不委屈她
前几天顺顺家天宝大佬过昔时同祖父谈话
这心直口快的青年人第一句话就说
老伯伯
你翠翠长得真标致
像个观音样子
再过两年
若我有闲空
能留在茶洞照料事情
不必像老鸭成天到处飞
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
祖父用微笑奖励这种自白
一面把船拉动
一面把那双小眼睛瞅着大佬
意思好像是说
你的傻话我全明白
我不生气
你尽管说下去
看你还有什么要说
于是大佬又说
翠翠太娇了
我担心她只易于听茶洞人的歌声
不能做茶洞女子做媳妇儿的一切正经事
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
却更不能缺少个照料家务的媳妇儿
又要马儿不吃草
又要马儿走得好
哎
这两句话
恰是古人为我说的
祖父慢条斯理的把船转了头
让船尾办案
就说大佬也有这种事儿
你瞧着吧
那青年走去后
祖父温习着那些出于一个男子口中的真话
实在又愁又喜
翠翠若应当交把一个人
这个人是不是适宜于照料翠翠
当真交把了他
翠翠是不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