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农学院回来之后,
我发现进了大学与在高中大不一样,
人人都不一样,
事事都不一样。
就拿男女青年的恋爱来说吧,
在高中是做而不说,
男生女生好上了,
谁也不说自己不说别人更不说,
顶多哪个讨厌的老师早恋早恋的敲他几句,
你耳朵根一塞就过去了。
到了大学,
恋呀爱呀,
几乎挂在每个男生女生嘴皮子上。
可事实上,
多数人是说而不做,
只当无事闲聊的调料。
那种动了真情,
全身心投入到恋爱中的人,
其实没几个。
我想那次在农学院见到的那位周艳梅,
大概就属于说而不做那类吧。
当然,
我感受最深切的绝不是这一点,
这不过是对一个陌生而又迷人的女性的下意识反应罢了。
我感受最深的是,
一个人一生中是否接受过高等教育,
确实是至关重要。
进入大学,
特别是像哈工大和东农这样的高水平大学尤其如此。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座迷宫,
没上大学,
你就始终在这迷宫的复杂回环的方格子里打转。
许多人一生都不得解脱,
而上了大学,
似乎就登上一座高出迷宫墙还的平台,
你从此可以俯视迷宫,
对人生的曲折径会一目了然。
你的眼界宽了,
视野远了。
你会在这里发现历史,
发现世界,
发现从前没注意没关心的一切。
就拿对我似乎早已熟悉的家乡哈尔滨来说,
自从进入哈工大,
又去了一次东农,
我觉得对这城市的感觉有了很大不同。
我很小时候就习惯于这城市的华阳融合的建筑风貌,
但上大学后才分清,
我过去关注的尼古拉教堂啊、
丘陵公司呀、
中央大街呀,
大多都是旧俄时代的建筑。
它们典雅别致,
散发欧洲古典艺术的气息。
不过,
它们都是避难哈尔滨的俄欧富人的私人建筑,
虽美丽迷人,
但大多小巧玲珑。
与此相对照的是,
新中国建立后,
在第一个十年或者稍后,
哈尔滨又新建了一批欧式建筑。
这些建筑多由苏联工程师设计,
或由苏中两国工程师合作设计,
由中国政府出资建设。
那时,
哈尔滨这类新建筑有三宫、
两楼、
一厦、
一塔七大建筑之说。
三宫是指工人文化宫、
青年宫和友谊宫,
其中友谊宫建于1955年,
工人文化宫建成于1957年,
青年宫建成于1958年,
一塔是指防洪纪念塔,
建成于1958年宜刹。
北方大厦建成于1959年,
而这七大建筑的先驱是两楼,
就是1952年建成的东北农学院主楼和1953年建成的哈工大土木楼。
这七大建筑除了友谊宫采用中华传统飞檐斗拱宫殿样式外,
其他都是欧罗样式。
这些建筑都有规模宏大、
气势磅礴的特点。
其中最令我心醉的不是那些文化娱乐场所,
而是作为哈尔滨高等学府象征的工大土木楼和东农主楼。
这两座教学楼可算是哈尔滨,
其实不仅是哈尔滨,
甚至是全国最典型、
最有代表性的苏式建筑。
我说两楼是苏式建筑,
而不说俄式建筑,
是因为虽然他们也体现了明显的欧陆风情,
但已绝非哈尔滨其他俄式建筑可比,
他们都凝聚着那时代苏联特有的恢宏、
坚实、
挺拔,
甚至有几分唯我独尊的风格特质。
我和木木所在的哈工大教学楼,
也就是现在的土木楼,
坐落在西大直街与公司街交口。
斜对面就是原中东铁总部,
也就是现在的铁局大楼。
对这座建筑,
我从十四五岁少年时代就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与一般的高大建筑不同,
它没有从街沿后退,
留出深深的庭院空间,
给人一个远视全景的机会。
相反,
他紧贴马路人行道边拔地而起,
每次在他面前经过,
我好奇的想看一下他的全貌,
都不得不站住脚,
使劲地仰起头,
才能看到他楼顶的房檐。
这使我拿上浑蒙,
无知的心里充满了敬畏之感。
有时和大人一同过,
大人们往往会有意无意地说上一句,
看,
这就是工程师的摇篮,
好,
这么大的摇篮,
里面的孩子肯定都是些大人物。
这使我在敬畏之外又多了几分景仰。
恰好的是,
我和木木考入哈工大,
就在这座楼里上课。
没过多久,
我就弄清了这摇篮的底细,
他的设计者叫斯维利多夫,
风格属于折中主义。
什么叫折中主义风格呢?
简单说来,
就是把西方各个历史时期各种建筑风格综合在一起,
随意取舍,
创造出一种戌格。
折中主义建筑流行在欧美各国的19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
在中国只有哈尔滨最多,
也最有特色。
像哈尔滨铁文化宫、
车辆厂文化宫、
亚细亚电影院这些老建筑都属于折中主义建筑,
但他们若与我们的教学楼相比,
就犹如小小玩具积木,
与天堂宫殿相较,
相差太悬殊了。
要说我们的教学楼,
楼层并不多,
只有区区五层,
但它的每一层都是公保设计,
举架四五米差不多有一般楼层两层高。
因此,
这座楼实际有一般楼房十层那么高。
楼的中央底下两层是门脸,
木门高大厚重,
显出独特的学府气息。
三层以上直至顶沿竖排着六根半浮雕罗马石立柱,
柱顶有水藏卷纹饰。
三层窗下是巴洛克式的矮角十度栏杆,
窗上有三角尾巴,
四、
五层窗就是简约的方窗,
最上层岩顶之上是带拱圈的三角阁楼。
大楼的两侧与中央楼体呈公字形连接一面,
三层以上也各有四根罗马式圆柱通顶。
不论你从哪个方向看,
大楼都是那么威严雄伟,
浑然一体。
我们进入楼内,
上刻走在高高的深深的回廊楼道,
每扇房门都有两人高深。
棕色木门罗列两侧。
那感觉就像走在俄国圣彼得堡的东宫里面一样。
而在这座楼中上课,
也与其他大学迥然不同。
哈工大早年曾一律用俄语授课。
沦陷时期虽一度改用日语,
但并未有多大影响。
光复后,
很快又恢复俄语教学。
我和木木进入学校时,
苏联大多课改用汉语教学,
但一些高端重点新设课程仍然由苏联或从老工大留任下来的俄罗斯老教授主持,
用俄语讲授。
我们的焊接研究课就在其中。
当时哈工大先后聘任了苏联教授80余人,
当我们入学时,
还有67名苏联专家在校授课,
科夫尼科夫工程师就是其一。
我们听说除了直接听课的本科生以外,
还有566名研究员和487名来自全国各地高校的教师在这里接受苏联专家的指导。
这样连我们本科生在加上研究员、
进修教师,
教学楼里就有千余人在使用俄语。
因此进入这座楼,
你会误以为进入莫斯科大学或者宝马工业大学。
感觉确实很不同。
至于卡秋霞所在的东北农学院主楼,
则是另一种景象,
他深居于绿树芳草之后,
像一只巨大的飞机凌空欲飞。
这楼的左右两翼各四层21间,
延伸百余米,
与大型柯基相比还大许多。
中央主体建筑也与柯基相似,
呈圆柱形,
与两翼相接部分向外突出,
类似客舱。
主体建筑之上分三级,
首级为单层圆柱大厅。
二级为三层玻璃塔楼,
最上面是高高耸起的圆柱,
柱顶是谷穗稻花环绕的红星。
主体建筑与三级造型建筑为同一轴心,
渐次缩小,
直至高高在上的一点红心。
据卡秋霞说,
这立柱与红星与莫斯科大学主楼顶上的立柱红星非常相像,
只不过体量小些。
莫斯科大学主楼顶上的红星有整间房屋,
还有一个观景台呢,
站在那红星房内或观景台上,
可以俯瞰整个莫斯科城,
这叫我们听了真的很羡慕。
与差不多同期新建的我们的土木楼不同的是,
这座建筑不仅一展宽阔,
更重要的是窗口密集,
尤其是中央主体,
除最顶上的立柱和红星外,
都仅有薄薄的立墙做支撑,
大面积墙面全是明亮的玻璃窗。
这当然不能与当今的玻璃幕墙相比,
但与当时建筑而论,
还是相当现代的。
由于大量采用玻璃,
整个建筑显得通透爽利,
有种特别的光明感。
不过,
这也许仅仅是我个人的感觉,
很可能只是一种错觉,
因为卡秋霞在哪里,
我就会感到哪里一片光明,
而他恰好就在这座透明飞机般的建筑里。
我们的专业教授当然是科弗尼科的工程师,
他把课时安排得满满的,
几乎天天有专业课。
连周日也有加课讲课没有任何现成的教材,
完全靠他自编的讲义。
我们学习几乎是一字一句的把他讲的课用俄文快速记下来,
然后再整理成完整清晰的俄亥双语笔记,
记着这讲义,
也就是你们的笔记将是新中国第一批焊接研究文献,
千万保管好。
以后要用一辈子的。
转过年来,
在三暂新学期,
有一天课后,
他把我和木木留下来。
请后幕中诺威,
你们还记得那次我请你们到我家做客我说过的话吗?
记得我俩同时答道。
我之所以把课程安排的这么紧,
就是想早点完成基础课,
尽快的进入你们自己国家优质电焊条的研究试制。
按目前的进度,
还要一个学期才能开始,
但是我们不能再等了,
情况正在随时变化,
用你们的话说,
时不我待呀。
他似乎已经感觉到能够平平静静为我们上专业课的时间可能很有限了,
但这种紧迫感究竟来自何处,
当时我们还不得而知。
这样吧,
从现在起,
你们一边继续上专业课,
一边与我合作,
马上开始中国优质电焊条的研制课题。
我负责搜集资料、
方案编制、
新焊条的配方设计以及新配方样品的制成。
你们主要工作是对我新制出的成品进行操作实验,
实验后把数据收集好,
写成科研报告提交给我,
我依据实验数据修改配方,
再植样品。
就这样一次次重新设计、
实验,
直到完全达到国际标准,
又符合你们实际需要为止。
教授,
这要多长时间呢?
我关切地问。
在苏联,
要经过上百次调整设计方案,
数百次实验,
一年甚至数年才能完成。
我和木木对了对眼光,
一根焊条试制成功竟也这么艰难。
科夫尼科夫教授大概看出了我们的心思,
拍了拍我俩的肩头,
你们已经跟我学了这么久,
应该知道,
所谓电焊科学,
最核心的就是焊条,
焊接工艺几乎瞬间完成,
可由焊条形成的焊缝将永远留在焊件里面,
不论何时焊缝发生一点点开裂,
焊件都会立即报废,
引发爆炸、
垮塌、
沉没等等灾难。
焊条的优劣可以说是一个国家现代工业水准的象征。
请教授放心,
我们一定全心全意投入这项课题。
你们没参加过类似的重大科研项目,
我要嘱咐你们一句,
在项目最后成功、
成果公布前,
有关项目的一切事,
包括每次的设计方案、
实验数据、
项目进度,
都属于科研秘密,
不能对咱们三人以外的任何人透露。
即使在咱们三人内部,
谁该知道哪些,
不该知道哪些,
也是有严格区别的。
例如配方的最终调整确定只能由我一人掌握。
明白了吗?
明白了,
我们会严格按照科研规矩去做的。
课题就这样开始了。
着手实验之前,
我和默默只知道工大的教学楼、
宿舍楼、
食堂之类建筑,
开始实验后才了解在深深的工大学区还藏有另一番天地,
那就是各种各样的大型试验场。
像土木工程的抗压抗震实验场,
几乎有半座土木楼那么大,
我们实验所在的机械应力实验场也有三层楼高,
一座均楼大。
在科夫尼科夫教授指导下,
我们建造了十余个实验间,
分别模拟高低温、
真空、
水中、
高压甚至太空环境,
对新制出的电焊条进行焊接实验。
然后再对完工的焊件进行抗震、
抗压、
抗拉、
抗腐蚀种种实验。
当然,
起初的实验都是以方式不一的失败而告终。
但这种失败并不是真正的失败。
他只是走向最后成功的一个必经过程。
因为他积累了大量珍贵的数据。
实验顽强地继续着。
似乎没个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