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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说话间
大丫鬟春莺上前递过礼单
齐禄家的忙忙接了
笑道
谢王妃赏了奴婢这差事
奴婢也好些日子没给老太太问安了呢
朱氏面上淡淡的
说道
车和跟出门的人都齐全了
妈妈这就去吧
见他似是不大高兴
齐禄家的不敢多言
躬腰退了出去
院门外候着四个婆子并四个小丫头
皆收拾的十分体面
见她出来了
那领头的婆子便上前陪笑道
难得跟着老姐姐出趟门
若有什么不到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担待
齐禄家的哼哈了几句应付过去
点手叫过两个婆子
逼那四个丫头抬着下巴说道
你们几个跟我去库房领东西
小心着些
余下的两个去车马房等着
众人齐声称是
分成了两拨
齐禄家的自去领东西
那两个挑剩下的婆子当中便有一个望着她的背影恨恨瞪眼
直待她们走得远了
方用力朝地上啐了一口
骂道 呵
呸
自个儿不受待见
反倒在我们跟前拿的什么阿武啊
说完了仍旧不甘
便又拿胳膊捅了捅旁边的婆子
呶嘴道
水家的
你瞧她那个鸟样
是不是我说的那样
那姓水的婆子生的一张圆脸
看着是个脾气好的
此时便劝她
吴妈妈何必置气呢
我倒还想着不出门呢
这雨下的又大
烤火吃酒哪样不好
那吴婆子一听这话登时得意起来
把脚一抬
指着脚上的新鞋显摆
你瞧瞧
瞧瞧我这鞋子
这是我闺女仲秋那天去梅市百货买的
又轻便又不沾水
如何 好看吧
水婆子往她足上端详两眼
赞了句果然好看
又叹气道
哎
我这孤老婆子又没个儿女
你偏说这个
这是成心让我难受呢么
吴婆子眉眼都活起来了
从里到外透着股子高兴
口中却连声说着软话哄她欢喜
心下得意的要命
所谓快乐
不就是人无我有吗
有个不如自己的在跟前比着
那快乐简直就能窜上天去
此刻看着水婆子那张颓丧的脸
吴婆子只觉得心情大好
方才被齐禄家的冷落的些许不快烟消云散了
一时齐禄家的回来
礼物也已备齐
他指挥着众人将锦盒放上马车
自个儿趾高气昂的上了车
众丫鬟婆子则打着伞步行
一行人来到了朱府
朱府时常遣人过府送东西
那朱家的门房对王府车马早便熟识了
一见那车子临近
不待人吩咐便忙叫来几个仆役卸了门槛
点头哈腰的将马车让进了府
那齐禄家的原就是从朱家出去的
阖府下人就属她混的最好
此时自是高兴
昂着脑袋下了车
那通身的气派比朱氏还足
朱府仆役不多
只几名健硕的仆妇迎上来说着不成调的恭维话
齐禄家的挺着胸脯带上方才那六个人去上房拜见朱老太太
却见单单漏下了水吴两个婆子
吴婆子也就罢了
她本就与齐禄家的不对付
倒是那水婆子据说是因为老实过头
从不懂得巴结讨好
齐禄家的约莫是嫌她不晓事
便将她与吴婆子相提并论了
两个人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见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唯满地的泥浆随大雨飞溅
二人所占的地方也不过一道廊檐遮头天那风又大
携着冰冷的雨丝直往人脖子里钻
没一会儿那身上便凉透了
那吴婆子乃是王府家生子
何曾吃过这等苦楚呀
站了一会儿之后
她眼珠子转了转
便撺掇水婆子道
老姐姐
这雨委实太大了
我记得那边角门的老妈子拿过我两副花样子
咱们去讨杯茶吃可好
水婆子正搓手取暖呢
闻言忙点头道
那敢情好主
我这会子肚子疼
得先去趟茅房
水婆子不由笑骂
哼
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天你就这么多事儿
水婆子被她说得也笑了
啐她道
呸
你这嘴里真真吐不出象牙来
二人谑笑了几句
吴婆子便去门房讨茶
水婆子则沿西首小径出了院门
净房便设在墙根下
离得不远
水婆子进去后没多久便也出来了
只是她并未循原路返回
却是自另一头的小葫芦门穿了过去
出得院门
他那迟缓的动作突然间就变得格外敏捷
身形晃了几晃
便来到了前院东角的一座假山下
一个吊梢眉麻子脸的灰仆仆妇此时正躲在山石下探头探脑的往外瞧着
怎么找了这么个地儿
水婆子轻烟般掠了过去
冷着脸问道
灰衣妇人原是背对着他的
忽闻身后人声吓了一跳
待回头看清是谁
忙陪笑着道
我这不是怕您不方便出来吗
就挑了这里
这里离后院近一些
一面说话一面殷勤的替他拍打身上的雨星
满脸皆是讨好
妈妈近来可好
我还能有什么不好的
每天当差罢了
水婆子淡着一张脸
不紧不慢挡开她的手
灰衣妇人却也识趣
略往后退了退
一双眼睛却溜去了她的衣袖
喉头明显吞咽了一下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
你打听到了多少
水婆子似是感应到了她的视线
故意捏了捏衣袖
顿时从她袖中传出银角子碰撞的清脆声响
灰衣仆妇的眼中立时划过一抹贪念
笑得越发讨好起来
哎
妈纵是不问我也要说的
前几日确实打听到点点事儿
这才急着请妈妈过来说话
她往前凑了凑
声音压的极低的说道
妈妈从前说过
咱们家的几位姑娘不像从这个家里出来的
这话妈妈可还记得
水婆子想也不想的说道
我自是记得
我还记得你告诉我说这是你们大太太教的
好几个房头的姑娘都在她那里学规矩学认字
对对对
灰衣妇人用力一拍大腿
又觉得这动静大了点儿
忙谄笑着压低声音说道
大太太隔三差五就给姑娘们教课
那妈妈可知道大太太那一肚子的学问又是从哪里来的
水婆子的神色不动
捏袖角的手指却紧了紧
那灰衣仆妇并未察觉她的动作
卖好的说道
我这几天打听到了件事儿
原来咱们大太太长到十来岁的时候
也只能勉强识得几个字罢了
并没这么大的学问
她如今懂得这些
都是后来别人教给她的
哦
这倒有些意思呢
水婆子露出了一丝笑模样来
也不见她如何动作
手掌一翻
掌心里便多了一枚银角子
一见银子
灰衣妇人当即两眼冒光
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这一刻她却是没瞧见水婆子那一脸肉痛的表情
她擎着银角子如同擎着什么宝物
手在半空足足停了三息
方才艰难的伸了过去
涩声说道
这个
这个你拿着
买
买酒
谢妈妈赏
她尚未说完
灰衣仆妇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起银角子飞快揣进袖中
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流畅
水婆子掌中一空
那神情也像是空了
怔了数息
她方才像是刚回过神一样掩饰了咳嗽几声说道
你
你往下说
大夫人那满肚子的学问又是跟谁学的
回妈妈的话
大太太好像是拜了一位先生
只是这先生到底是谁
我
我就没打听出来了
灰衣仆妇脸上陪着笑
手上食指与拇指却圈了起来
做成了铜钱的形状
竟是在讨赏呢
水婆子登时沉下了脸
一瞬间这个平素看来颇为和善的婆子身上竟散发出了一股子煞气
直吓得那仆妇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
她缩了缩脖子
手又放了回去
要钱可以
得是我愿意给你才成
水婆子不疾不急的开了口
面上挂着一抹淡笑
这样笑着的她也冷下脸来更吓人
灰衣仆妇明显被吓住了
好半天方颤声说道
我我我
小妇人
小妇人知道
话音未落
蓦地一道银光斜刺里飞过来
她吃了一吓
哎呦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
给你的
拿着吧
水婆子温温和和的语声响起
不见一丝起伏
灰衣仆妇一颗心砰砰乱跳
好容易凝下神来
这才发现腰带上嵌着一枚银角子
原来方才那一道银光竟是水婆子扔出的银角子
灰衣仆妇面色变了几遍
牙关开始打战
这等准头没点功夫可是办不到的
一时间她也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
拿着银子抖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既然你不知那先生是谁
那么此事约莫发生在何时
你可知道
水婆子问道
圆脸上是一缕温和的笑容
灰衣仆妇哆嗦了一会儿
终究咬牙站了起来
一面将银子取下
只觉那握在手里的坚硬银块给了她无穷的力量
她鼓足勇气颤声说道
回妈妈
这事儿应是在十来年前了
小妇人打听到
那时候大太太的娘家刚好发了注财
只是有了余钱就给大夫人请了先生
水婆子眸光闪了闪
正要再说话
忽然耳朵一动
一把拉起灰衣仆妇闪到了山石另一面
那仆妇陡觉身子腾空
一时直害得魂飞魄散
偏偏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根本出不了声
她这才发觉这水婆子力气竟是极大
提着她就像拎小鸡一样
捏着她的后颈的手更是如铁爪
她整个身子都是麻的
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莫怕是有人来了
且避一避
水婆子提着那仆妇藏身于山石之后
低声解释了一句
同时松开了手
观衣仆妇惊魂未定
身子犹自颤抖不息
所幸有石头可倚
倒也不曾摔倒
水婆子不再理她
只探头向外张望
院门处缓步行出了数人
打头的是个淡眉秀目的女子
年约三十许
上穿着螺青斜襟夹袄
下系翡白马面裙
髻上插着一枚玉燕钗
虽是一身简素
生得也不甚美
却自有一股书卷清华之气
很是不俗
这是
这是我们大太太
灰衣仆妇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也正往外偷瞧着
此时便嘀咕了一句
水婆子也早认出了来人
便问道
你们大太太这是要出门
说是娘家有事儿要回去一趟
仆妇的声音很轻
看得出她在府里的消息相当灵通
且胆量也是有的
刚才被唬的那样
此刻说起话来却也还是条理分明
水婆子点了点头
专注的打量着来人
一脸的若有所思
此时朱府大太太王氏已然跨出院门
身后跟着的壮丫鬟小桃高高举起油伞替她遮着雨
一面嘟囔道
太太
那齐妈妈都说愿意把马车借给咱们了
太太干嘛不肯呢
说着又往抬头望天
粗粗的眉毛锁得死紧
说道
那外头雇的车再怎么好也比不上王府的马车结实
您瞧瞧眼下这雨又大了
婢子们就算淋湿了也没什么
太太可是金贵人儿
怎么能淋雨呢
王氏不以为然地说道
那到底是王府的马车
纵使是咱们家的亲戚
也是不好借来使的
不合适
小桃有点不服气
小声说道
太太也说大家是亲戚了
分明是一家人
有说什么两家子话吗
王氏含笑望了她一眼
柔柔语道
王妃是咱们家的姑太太
这一层你是想到了
只是你怎么就不想一想
那齐禄家的与咱们家又算哪一门的亲戚
小桃一窒
齐禄家的是奴
朱府中人却是主
两下里怎么可能是亲戚
也就在这念头浮起的一瞬
她忽然像是明白了点什么
眼睛一亮
见她听懂了
王氏便抬手向她额角轻轻点了点
笑道
罢了
快别想这些了
还是赶紧去外头雇车要紧
有什么上了车咱们再说
小桃清醒了过来
面上的神情依然有些懵懂
却再也不提借车之事
大声应了个是
便噔噔噔跑出去雇车去了
那车马行便的街口
来回也要不了多久
雇车十分方便
见她去了
王氏便回身吩咐跟出来的两名仆妇
等一时回了院儿
你两个先把书房收拾出来
再拿了我的牌子去厨下要两盘点心
下晌姑娘们要来上课
今儿是大课
时候长
就终让他们垫一垫也饿坏了他们
二人闻言各自对视一眼
面上皆现出难色来
那瘦一些的仆妇便说道
太太
厨下今儿忙得很
怕是没空
王氏被他说的怔了争贤即便笑了起来
说道
是了
我倒是忘了今儿有人来厨下
想必不得闲
竟这么着
那你们就去惠妈妈那里支些钱去外头买现成的回来
瘦仆妇愁眉苦脸的说道
太太
惠妈妈前儿就说不大够使了
这个月可还剩下不少日子呢
无妨的
等我那绣活做得了
拿出去换了钱也就有了
你们只管去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