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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家门
他看见了齐老人
天佑
瑞丰夫妇都围着枣树闲谈呢
瑞丰手里捧着好几个半红的枣子
一边吃一边说
哎 就行啊
就甭管日本人也罢
中国人也罢
只要有人负责
这朱氏就有了办法
一有了办法呀
这日本人和咱们的心里呢
也就都消停了
说着把枣核用舌头一顶
铺在地上
又很灵巧的把另一个枣子往高处一扔
用嘴接住
瑞丰找得干头巴脑的
什么地方都仿佛没有油水
因此他特意特别的注意修饰
凡能以人工补救天然的
他都不惜工本虔诚的修止
他的头发永远从当中分缝
生发油与生发蜡上的
那都要往下流的程度
他的小干脸上
永远刮的极干净
像是个刚刚削去皮儿的鼻涕
脸蛋上抹着玉绒油
他的小干手上的指甲
那永远打磨的十分整齐
而且擦上油
他的衣服都做的顶款式鲜明
若在天桥闲溜
人家总以为他是给哪个红姑娘弹弦子的
或者是因为他的头小
所以脑子也不大
他所注意的呢
那永远是最实际的东西与问题
所走的路
永远是最省脚的捷径
他没有丝毫的理想
现在他是一家中学的书务主任
瑞轩与瑞全那都看不上老二
可是齐老人
天佑和天佑太太那都相当的喜欢他
因为他的现实主义
使老人们觉得他安全可靠
不至于在外面招灾惹祸
假若不是由他有恋爱而娶了那位摩登太太
老人们必定会派他来当家过日子
他是那么的会买东西
会交际
会那么婆婆妈妈的和七大姑把老爷儿都说得来
不幸他娶了那么一位太太
他实际他太太自私
二者归一
老人们看出不妥之处来了
而老二也就失去了家庭中最重要的地位
为报复这个失败
他故意的不去过问家事
而等到哥嫂去买贵了东西
或处置错了事情
这他才头头是道的去批评
甚至于攻击
大哥
瑞轩叫的很亲切
显出心中的痛快
我们学校决定了用存款去维持
目前每个人
这不论是校长
教员或者是职员
都暂时的每月拿二十块钱维持费
大概你们那里也这么办吧
二十块
还不够我坐车吸烟的呢
可是
这究竟算是有了个办法是不是
听说啊
这日本的军政要人啊
今天在日本使馆开会
大概不久呢
就能发表中日两方面的负责人
这个一有人负责呢
我想这经费就会有了着落
维持费或许不至于花好酒
得嘞
这总算是都有了头绪
管他谁组织政府呢
反正咱们能挣钱吃饭就行
瑞轩很大方的一笑
没敢发表自己的意见
在父子兄弟之间
他知道沉默有时候是最保险的
齐老人连连的点头
完全同意二孙子的话
他可是没开口说什么
因为二孙媳妇儿也在一旁
他不便于当众的夸奖孙子而增长了他们小夫妇的交情
天佑问 瑞轩
你到教堂去了怎么样
瑞风急忙的把话插进来
哟 大哥
那个学校可是你的根据地
公立学校
或者应当说中国人办理学校
前途怎样谁也不敢说
这外国人办的
那就是铁杆庄稼
你应该马上应当运动运动
多得几个钟点儿
洋人是绝不能教你拿维持费
瑞轩本来是想暂时的不对家中说
他刚才在学校的举动
等以后他自己找到别的事补偿上损失再告诉大家
经老二这么一通
他冒了火了
还笑着
可是笑得很不好看
他声音很低
而且很清楚的说
我已经把那四个钟头辞掉了
老二神下的默还没说出来
就闭上了嘴
平日他和老三常常吵嘴
老三不怕他
他也不怕老三
争吵那总是无结果而散
对老大呢
他只敢暗中攻击
而不敢公开的吵闹
他有点怕老大
今天瑞轩的神色不大对
他也很快的闭上了嘴
齐老人心里很不满意长孙这个把馒头往外推的办法
可是不便说什么
于是假装没有听见
天佑倒是知道长子的一举一动那都是有分寸的
也知道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儿
那必定是有进有退的
而且进退决定于一眨眼的功夫
不愿意别人追问为了什么原因
所以他很怕别人追问这些
而赶紧的说
反正只是四点钟
没关系
老大
你歇歇去吧
小顺儿的妈正在东屋做事呢
两手又湿又红
右手背抹着脑门上的汗
在屋里往外探了探头
院中大家的谈话她没有听清楚
可是直觉的感到有点不对
见丈夫往北屋走
她问了声
哎
有晾凉了的绿豆汤喝不喝
他的语气含着歉意
倒好像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使大家不快的事情
瑞轩摇了摇头
走进了老三的屋里去
老三呢
正在床上躺着看一本线装书杨书呢
那都被大哥给烧掉了
他一来是因为无聊
二来是因为要看看到底是为什么线装书可以保险
所以顺手拿起了一本来
看了半天
他才明白
那是一本大学演绎
他纳着气儿的慢慢的看着那些大字
字都印的很清楚
可是仿佛都像是那些舞台上的老配角
穿戴着残旧的衣冠
在那儿装模作样的扭着方布
一点儿也不精神
当他读外文的或者中文的科学书籍的时候
书上那些紧凑的小字儿
就像小跳蚤似的
又黑又神
他皱紧了眉头
用眼去捉他们
一个个的捉入脑中
他需花费很大的心力与眼力
可是读到一个段落
他便整个的得到一段知识
使他心中高兴
而脑子呢
也仿佛越来越有力量
那些细小的字
清楚的图表
在他了解以后
不但使他心里宽敞
而且教他的想象活动
都由那些小字与图解
他想到了宇宙的秩序
伟大
精微与美丽
假若在打篮球的时候
他觉得魂浑身都是力量与金融
而心里空空的感到读书的时候
他便忘了身体
而只感觉到宇宙的一切的地方都是精微的知识
那么现在呢
这本大字的旧书
倒叫他摸不着头脑了
他晓得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明白
为什么敌人不怕线装书
大哥
你出去了
他把书扔在一边
一下子做起来
瑞轩把宇宙后神父见面的经过告诉了弟弟
然后补上
很无聊啊
不过这心里多少痛快了点
我喜欢大哥你还有这么点劲
瑞旋很兴奋的说
谁知道这点劲儿有什么用处呢
能维持多久呢
当然有用处
人要是没有这点劲
那跟整天低着头捡食的鸡有什么分别呢
至于能维持多么久
那倒难说了
大哥
你就吃了这一家子人的亏了
连我也算上
都是你的累赘
哎
一想起窦神父的神奇
我却真想跺脚一走
去给中国人争点气
连神父都这样看不起咱们
别人那更可想了
我们再低着头装窝囊废
世界上恐怕就没有一个人同情咱们
看得起咱们了
大哥
你尽管这么说
可是老拦着我走
不
我不拦着你走了
多子
我看到走的时机到了
我必定放了你
哎
可是要保守点秘密啊
连大嫂也别告诉
老三的声音很低的说
当然
唉
我就是不放心咱妈了
她的身子滚那么坏
我要是偷偷的走了
她还不哭个死去活来的
瑞轩愣了一会儿才说
那有什么法子呢
国破家就必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