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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温德先生。
温德先生享年百岁,
无疾而终。
50多年前,
我四业清华研究院外文系,
曾选修温德先生的法国文学课,
钟书在清华本科也上过他两年课。
1949年,
我们夫妇应清华外文系之邀同回清华。
我们拜访了温德先生。
他家里陈设高雅,
院子里种满了花,
屋里养五六只新罗猫,
许多青年学生到他家去听音乐、
吃茶点。
看来他生活的富有情趣。
当时温先生的老友张希若先生、
吴晗同志等还在清华院内,
周培元、
经月龄先生等都是学校负责人。
据他们说,
温先生背着点儿进步包袱,
时有情绪。
我们夫妇是他的老学生,
他和中书两人又一同负责研究生指导工作,
我们该多去关心他、
了解他。
我们并不推辞。
不久,
中书调往城里工作,
温先生就由我常去看望。
温先生的情绪只是由孤寂而引起的,
多心一经解释就没有了。
他最大的情绪是不服某些恶意教员所得的特殊待遇,
说他们毫无学问,
倒算专家月薪比自己所得高出几倍,
我说。
你凭什么和他们比呢?
你只可以和我们比呀,
这话他倒也心服,
因为他算不得外国专家,
他只相当于一个中国老知识分子。
据他告诉我。
他有个大姐,
91岁了,
他是最小的弟弟,
最近大写来信,
说他飘零异国,
终非了局,
家里还有些产业,
劝他及早回国。
我问,
那你回去吗?
温先生说,
我是美国黑名单上的人,
怎能回去?
况且我厌恶美国,
我不愿回去。
我的护照已过去多年,
我早已不是美国人啦。
我听说他在昆明西南联大的时候,
跟着进步师生游行反美,
抗美援朝期间,
他也曾公开控诉美国。
他和燕京大学的美籍老师都合不来,
他和美国大使馆和领事馆都绝无来往。
换句话说,
他是一个丧失了美国国籍的人。
而他又不是一个中国人。
据温先生自己说,
他是吴宓先生邀请到东南大学去的,
后来他和吴宓先生一同到了清华。
他们俩交情最老,
他和张希若先生交情也很深。
我记得他向我谈起闻一多先生殉难后,
他为张希若先生的安全担忧,
每天坐在离张家不远的短墙上遥遥守望。
他自嘲说,
好像我能保护她。
国民党在北京搜捕进步学生时,
他倒真的保护过个别学生。
北京解放前,
吴晗元正夫妇是他用小汽车护送出北京的。
温先生也许是最早在我国向学生和同事们推荐和讲述苏共理论家考德威尔名著幻象和现实的人。
有一个同事在学生时代曾和我同班上温先生的课。
他这时候一片热心地劝温先生用马列主义来解释文学。
不幸,
他的观点过于偏狭,
简直否定了绝大部分的文学经典。
温先生很生气,
对我说,
我提倡马克思主义的时候,
他还在吃奶呢,
他到来教老太太做鸡蛋。
我那位同事确实过左了些,
可是温先生以马克思主义前辈自居,
也许是所谓背了进步包袱,
三校合并,
温德先生迁居朗润园一隅,
在荷塘旁边。
吴晗同志花300元买了肥沃的泥土,
把温先生屋外的院子垫高一厚层,
温先生得意的对我说,
你知道吗?
这种泥土老农放在嘴里一嚼,
就知道是好土甜的。
好像他亲自尝过。
他和种花种菜的农民谈来十分投和。
他移植了旧居的花圃,
迁入新屋。
他和修屋的工人也交上朋友,
工人们出于友情,
顺着他的意思为他修了一个天窗。
温先生夏天到颐和园游泳,
大概卖弄本领,
比如仰卧水面看书,
这吸引了共勇的解放军。
他常自诩我教解放军游泳,
说他们魂朴可亲。
温先生有一两位外国朋友在城里,
常进城看望。
他告诉我们,
他结识一位英国朋友,
人极好。
他曾多次说起他的英国朋友。
那时候我们夫妇已调到文学研究所,
不和温先生同事了。
1955年肃反运动,
传闻温先生有问题。
我们夫妇也受到静于温德为友的指责,
我们不得不和他划清界限,
偶尔相逢也不再交谈,
我们只向他点个头。
还算没做到站稳立场,
连招呼也不打。
后来知道他已没有问题,
但界限既已划清,
我们也不再逾越了。
转眼十年过去,
1966年晚春,
我在王府井大街买东西,
正过街铺,
在马路正中碰到扶杖从对面行来的温德先生。
他见了我,
喜出望外,
回身陪我过街,
关切地询问种种琐事。
我们夫妇的近况他好像都知道。
他接着讲他怎样在公共汽车上猛摔一跤,
膝盖骨粉碎,
从此只能在平地行走,
上不得楼梯了。
当时我和一个高大的洋人在大街上说外国语,
自觉惹眼,
他却满不理会,
有说有笑,
旁若无人。
我和他告别,
他还依依不舍,
仔细问了我的新住址,
记在小本子上。
我把她送过街,
急忙转身走开。
不久爆发了文化大革命,
温德先生不会不波及,
不过我们不知道他遭遇的详情。
十三届三中全会后忽报在政府招待会上有温德教授。
我们不禁为他吐了一口气,
为他欣喜,
也为他放心。
温先生爱中国,
爱中国的文化,
爱中国的人民。
他的友好里,
很多是知名的进步知识分子,
他爱的当然是新中国。
可是几十年来,
他只和我们这群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同甘苦,
共命运,
这回,
他终于得到了我们国家的眷顾。
去年我偶逢戴奈迪女士,
听说她常去看望温德。
恍然想到温先生所说的英国好友量必是他,
我就和他同去看温先生。
自从王府井大街上偶然相逢,
又20年不见了,
温先生见了戴乃妮女士大为高兴。
对我说。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猜的显然不错。
至于我,
他对我看了又看,
却怎么也记不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