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集。
范闲平静地看着一脸怒容的梅妃,
停顿了片刻后说道。
天寒地冻的,
还是回宫去吧,
打打麻将也好,
在这儿冻病了,
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不要想着陛下看着你在雪亭中就会觉得你美上三分,
更不要指望他会多疼你,
在这宫里生活其实很简单,
老实一点儿就好。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梅妃的肚子上,
忍不住苦涩一笑,
摇了摇头,
心想这时间还短,
怎么就已经显了怀?
看来皇帝老子果然在任何方面都很强大,
只是不知道这肚子里的会是自己的又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希望你能给我生个妹妹出来,
我还没有妹妹。
范闲很认真很诚恳地对梅妃祝福了一句,
然后绕过雪亭下的众人,
走上了湖那边的木站,
向着皇宫西北角而去。
梅妃异常艰难的。
当自己没有哭出来,
愤怒与无助的情绪堆积在她的心头,
她下意识里回头望了一眼范闲的背影,
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颤。
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家。
在从最后那句话里听出对方身份之后,
不自主地有些害怕。
自从她怀上陛下的龙种之后,
她一方面骄傲,
一方面也是害怕,
因为她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对于漱芳宫里的那位,
对于这位姓范的外臣来讲言味着什么。
她并不认为范闲最后那句话是什么祝福,
她只把这句话听成一句警告,
却没有想到范闲是真心真意希望她能生位公主。
毕竟,
若她生下的是位皇子,
只怕此后的一生都会陷入那黑暗的倾轧之中,
再也无法浮起来。
梅妃微感恐惧地看着消失在小雪中的那个背影,
眸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不甘,
变成怨恨。
庆帝不在小楼中,
他在皇宫西北角那一大片荒废了的宫殿前面,
注视着那座小楼。
此地殿宇已稀,
冬园寂清亦有假山,
却早已破落,
似乎许多年来都没有修整过。
较诸另一方的冷宫还要更加冷一些。
便在一片荒芜长草前,
姚公公悄无声息地退走。
范闲一个人看着小楼与长草之间的那个明黄身影,
安静地走了过去,
略落后一个身位,
就像当年在澹州的海边一样,
陪着他沉默地看着小楼。
这一对君臣父子并没有沉默太久,
皇帝负手于后,
静观小楼,
薄唇微启,
淡然问道,
先前见着梅妃了?
是范闲的双手也是负在身后,
听到陛下的问话,
沉稳应道。
你说她腹中的是男是女?
皇帝问道。
这时候场间的感觉很奇妙,
他们父子二人已经冷战数月,
而天底下则因为他们二人的冷战,
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天生今日相见,
却没有外人所意想中的愤怒与斥责,
只是很随意地聊着天儿。
应该是位公主。
哦,
向来知晓你学通天下,
却不知道你还会这些婆婆妈妈的一套东西。
学通天下谈不上,
但对于医术还是有所了解,
最关键的是,
梅妃腹中那位只能是位公主。
嗯,
在你看来,
朕就养不出一个比老三更成气的家伙?
不能。
因为梅妃不如宜贵嫔。
皇帝沉默片刻后说道,
这话倒也有理,
只是天家血脉稀薄。
能多一位皇子总是好的。
若陛下垂帘,
日后大庆能多位皇子自然是好的。
范闲没有明说垂怜是什么,
而是微垂眼帘,
直接说道。
不然多出个承乾承泽来也没什么意思。
此言一出,
皇帝的脸色迅疾沉了下来。
范闲提到了太子二皇子,
虽然这两位皇子的惨淡收场都是他一手艹纵,
然而不得不说,
皇帝陛下当初对于儿子们的培养,
其实完全走了一条过于冷血而错误的道路。
关于这一点,
已经渐渐老去的皇帝心中若说没有一丝感触,
那绝对是假的。
范闲站在皇帝萧索身影的后方,
平静地注意着陛下的每一处细微变化,
发现了对方心底的那抹隐痛。
自己也不由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这世间没有人是真正的神,
即便强大如对方,
在走下龙椅之后,
也渐渐往一个寻常老人的路上走了。
庆帝这些年的变化一直落在范闲的眼中,
正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一点,
所以他今天才有勇气来到宫里与对方说这些话,
这些话就像刀子一样割着皇帝的心。
然后,
陛下终究不是贺宗纬,
只是片刻之后,
他的面容便重新变成了千古不变的东山绝壁,
外若玉之温润,
实则嶙峋锋利,
不屑暴风暴雨。
贺宗纬死了。
皇帝缓缓开口问道,
是陛下,
你在府里苦思了7天7夜,
朕本在想你能想出什么令朕动容的手段,
没有料到原来终究还是这般胡闹,
你实在是令朕很失望啊,
陛下有若东山千年风雨意外,
我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
再怎样想也不可能想出一个无中生有的手段来。
人的想像力终究是有限的,
世间本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再怎么想也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