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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七十一集
掌柜一路小跑来到了露台上
恭恭敬敬把两瓮新酒搁到了老人身旁
然后低头哈腰退了下去
别说催着结帐
话都不敢多说一声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是谁
就连松鹤楼真正的东家
朝中某位大官也不知道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
只是松鹤楼无数年来一直藏着幅画像和一个简单的规矩
那个规矩就是如果一位长的像画像中的老人的老人来到松鹤楼
楼中所有人必须把老人当成祖宗一般供着
且又要像对待杀父仇人那样不用理会
以免惹得那位老人心烦意乱不高兴
就算不是画像中的老人也无妨
就算认错祖宗
顶多会让松鹤楼损失一些银子丢一些面子
而如果祖宗回来你却招待不周
那么松鹤楼还有什么道理继续在长安城里存在下去
老人拍开了春泥酒瓮
极快意地饮了一口
其实
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
也经常想杀人
明缺看着他的容颜
无法确定老人的具体年龄
想来应该是极老了
那么他年轻时是何时
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嗯
当年你想杀谁啊
老人把酒瓮搁到了椅旁的小桌上
看着露台前方光秃秃的冬树枝丫
开口道
我母亲是父亲的第三房小妾
父亲在我三岁的时候就死了
之后族中不容
母亲带着我离开老宅四处颠沛流离
活的很辛苦
受尽了世人的欺侮
所以当我有能力杀人之后
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情
就是回到老宅
把当年曾经欺侮过我们母子二人的那些老太婆
还有那些亲戚全部杀个干干净净
然后再去把我父亲的坟墓掘开
挫了他的骨
扬了他的灰
说的是杀人放火
灭门绝户
世间最阴狠事
老人的神情却极为平静温和
此时的他不像是个历尽沧桑的老人
而像是躺在谷草垛最上面的孩子
稚气的脸上飘过白云
讲述那些久远的往事
宁缺沉默看着老人
忽然皱眉问他
你杀了吗
老人修长的食指在桌上的春泥酒瓮上轻轻一敲
发出一声清脆而不单薄的声响
就像百世老宅幽静祠堂里的牌位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他微笑的看着宁缺
不告诉你
名爵无语
你都这么老了
怎么还这般小气和记仇呢
嗯
我想杀的那个人吧
他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啊
当然 哈
我不是什么圣人
复仇呢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心情能够得到真正的平静
那个人毁了我最美好的一段人生
害死了最疼我的父母
我要报的是私仇
嗯
和你当年的想法差不多嘛
只不过当年你族中那些人
相对可能好杀一些
宁缺沉默片刻后继续说
而我想杀的人
实力非常强大
位高权重
而且有些连我也觉得棘手的背景
老人看着他皱眉开口
看你也不像是没有身份地位的人
宁缺微微一笑
老人家果然阅尽红尘
识人无数
生就一双巨眼
实不相瞒
我乃是个
呃
极有身份地位的人
因为我那位老师很了不起
所以理所当然
我也很了不起
这说的全然都是废话
你那个老师
当然
就算他很了不起
和你了不起之间有个屁的关系
宁缺没有理会他
继续自说自的
现如今
就算是与我想杀的那位巨豪相比
我们之间的身份地位
也可以说是差相
仿佛那你还愁苦什么
想杀便寻个机会去杀便是
明缺沉默了很长时间
脸上露出挣扎无奈的神情
随后感慨
哎
问题就在于
我的身份地位都来自于老师
而我那位老师似乎很愿意我们这些学生不讲道理
但其实他就是个死脑筋
非常的讲道理
总说什么唐律第一
你说说他这种做法是不是很没有道理啊
唐律第一怎么不讲道理呢
听到这番话
老人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不悦训斥
这当然有道理
不讲道理和唐帝有什么关系
不走歪门邪道
难道就不能杀人
宁缺没注意到老人的神情
摇摇晃晃的走了过去
很主动地拎起一壶新酒
拍开封口泥便往嘴里倒酒
如果唐律第一
那
嗯
那我就要找证据打官司
问题是我
我去哪儿找证据
我如果不走歪门邪道
又怎么杀人
难道要我光明正大走到那人面前说
呃 我要杀你
然后我就被揍成肉泥了
夜风轻拂
老人坐直身体瞪着宁缺
因为这个家伙的愚钝和糊涂而越来越难以抑止内心的怒意
修长的手掌紧握着椅背
似乎如果再不发生点什么事情
他便会一巴掌直接向宁缺的脑袋上扇过去
明爵此时已然醉眼迷离
哪里能注意得到这些细节
一面向腹中灌着美酒
一面抒发着人生的感叹
那些关于复仇关于不舍
关于月亮的感叹
那些感叹越来越重复
越来越无聊
总是绕着某些关键词打转
好在他醉酒之后
依然下意识里封锁着大部分的内心
并没有说出夏侯的名字以及自己究竟是谁
老人家
先前我是拿银票敲开的松鹤楼
你是怎么来的
你没见过月亮吧
哎呦
可怜的老头儿
这么说起来
你真的很有钱啊
嗯
那你钱是怎么挣的
哎
我是靠西城赌坊那边挣的
你和那边有没有什么生意上的来往啊
别瞧我穿的这身儿棉袄很难看啊
但据说啊
都是我那死鬼老师定的款式
哎呦哎
你吹胡子的模样好有趣啊
明缺不停絮叼着嘟哝着
指着椅中的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砰的一声闷响
笑声戛然而止
宁缺捂着额头震惊迷惘的看着身前的老人
老人的手中握着根极粗的短木棒
看着他恼怒开口
废话真多
说我头皮发胀
就凭你这副模样
居然也想杀夏侯
明缺没有听清这最后一句话
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就在他的身体向后倾斜
眼看着要重重摔在露台上时
一阵风拂起
旧袄微飘
草鞋无声
书院大师兄出现在了露台上
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宁缺
右手一探抓住正在快速堕下的那瓮新酒
大师兄抱着昏迷的宁缺
看着老人茫然问
老师
小师弟怎么了
老人偷刀把那根短木棒收回袖中
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
呃 没有什么
他冒犯师道尊严
所以用院规处罚了一下
大师兄看见那根短木棒
不由惊的险些昏倒
当年您就是用手中这根戒棍把青衣道人逐到了南海
今夜竟是用此物迎头敲了小师弟一记
小师弟就算不被生生打死
只怕救活后也会变成一个白痴
一面及此
大师兄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老人看着他脸色苍白
却没有想到他是在担心明缺的安危
微微蹙眉开口
十年前就说过要你慢些
再慢些
怎么还这么快呢
大师兄先前就是感应到明缺有些问题
才会随风而至松鹤楼露台
哪里会在意自己的损耗
他看着老人担忧开口
老师
小师弟不会有事吧
老人看着昏迷中的宁缺
说道
这小子学了你小师叔的本事
一身筋骨强的不像话
就被轻轻敲了一棍子
哪里容易这般死去
大概是老人自己也觉得这番话没有什么说服力
咳了两声后
极为严肃地解释
他今日心力损耗过大
昏睡一阵是有好处的
书院大师兄只有一个老师
那位老人自然便是传说中的夫子
夫子的话在大唐帝国甚至比圣旨还要好使
而对于终生敬爱老师的大师兄来说
夫子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理
夫子如果说黑夜是白的
那么必然就是白的
夫子如果说昊天是黑的
那么昊天就必然是黑的
夫子说明缺没有事
那么不管到底有没有事
明缺一定不会有事
深夜的长安街头
夫子背着双手
踩着极寥散的枯叶缓慢前行
风姿极为潇洒
大师兄背着宁缺跟在他身后艰难前行
有些狼狈
夫子看着巷子里隐隐的灯火
看着远处巡夜的羽林军士兵
开口道
你说的不错
万家灯火里总会有一盏与众不同
你小师弟虽然算不得出污泥而不染
更谈不上什么好人
但看似冷血无情的身躯里还有些情意
只是那些情意藏的深了些
渭城里的人到今天还能收到银子
也懂得怜惜桑桑那个小姑娘
那么想必将来他对你和小陌会一直尊敬下去
对书院也会有应有的归属感
夫子回身微笑的看着昏迷中的邻居
当然
这些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我想或许会对这个孩子将来的选择有影响
听到桑桑的名字
大师兄微微皱眉
但他没有就此发论
而是忽然说
出污泥而不染
我一直记得老师当年所作爱莲说里的这句话
夫子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自己最喜爱的大徒弟
欢声开口
那文章本来就是写你的
大师兄低头说
学生愧不敢当
世间本无完人
但在道德心性方面
你比我强
比你小师叔强
比我这无数年来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然而前些日子那件事情
你却做的不好
想的不善
不如君陌
听着老师的批评
大师兄沉默受教
却说道
小师弟身后那把大黑伞
只怕佛宗的人已经看出了些端倪
不得不慎
夫子静静的看着他
忽然轻拂袍袖
街面上枯叶乱飞
直上寂星
深夜天穹仿佛要在繁星的背后留下某些路引
冥界都没有找到
何况冥君
冥君都没有找到
何况冥君之子
那个小姑娘我见犹怜
何况这个痴儿
夫子看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宁缺
微笑了起来
以往我便说过
对于世间无法了解无法确认的事情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提前去做评判
更不可能为了抹除掉某种不好的可能性
而断绝了任何可能性的发展
因为活着便是无数种可能的集合
大师兄想着那夜在书院后山与师弟的争论
想着当时的话语
忽然发现自己竟忘了老师曾经的教诲
不知是因为背鸣缺太累
还是内心受到的震撼太大
顿时汗如雨下
湿透了身上那件旧好
老师
我错了
夫子微微一笑
转身向前
大师兄背着宁缺跟在身后
冬末的深夜
长安城巷中
一名老师带着他这辈子最疼爱的两个学生
平静前行
却不知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