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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酒。
可是我离家一学期，
就想家得厉害，
每个寒假暑假都回家。
第一个暑假回去高兴热闹之后清静下来。
父亲和我对坐的时候说，
阿霁，
爸爸心静，
闹个笑话。
我一听，
口气不像笑话。
原来父亲一次出庭忽然说不出话了。
全院静静的等着，
等着他只是开不出，
只好延期开庭。
这不是小小的中风吗？
我只觉口角抽搐，
像小娃娃将哭未哭的模样，
忙用两手捂住脸，
也说不出话，
只怕一出生会掉下泪来。
我只自信放弃了美国的奖学金，
没有出国。
父亲回身颁了许多大字典给我看，
印地文的、
缅甸文的、
印尼文的。
父亲大约是要把邻近民族的文字和我国文字，
尤其是少数民族的文字相比较，
他说他都能识字了。
我说学这些天书顶费脑筋。
父亲说一点不费心，
其实自己觉得不费心，
费了心，
自己也不知道母心，
就那么说。
我父亲忙的时候，
状字多，
书记来不及抄，
就叫我抄，
我得公楷录写，
而且不许抄错一个字。
我的墨笔字非常恶劣，
心上愈紧张，
错字愈多，
只好想出种种办法来弥补我。
不能方方正正的贴补一块，
只好把纸摘去不整不齐的一星星，
背后再贴上不整不齐的一小块，
看来好像是状纸的毛病。
这当然逃不过我父亲的眼睛，
而我的错字往往逃过我自己的眼睛。
父亲看了我抄的状子，
就要冒火发怒，
我就急得流泪。
这也是先发制人，
父亲就不好再责怪我。
有一次我索性耍赖，
不肯抄了。
我说爸爸要火冒的。
父亲说谁叫你抄错？
我说没法儿，
不错。
父亲教我交了卷就躲到后园去。
我往往在后园躲了好一会，
回屋看看父亲，
脸上还余怒未消，
但是他见了我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儿，
就忍不住笑了，
我才放了心，
又哭又笑。
父亲那次出庭不能开口之后就结束了他的律师事务。
她说还有一个案件未了，
叫我代笔写个状子，
他口述了大义，
我就写成了稿子。
父亲的火气已经消尽，
我准备他火冒，
他却一句话没说，
只动笔改了几个字，
就交给书记抄写。
这是我唯一一次做了父亲的帮手。
我父亲当律师，
连自己的权益也不会保障。
据他告诉我，
该得的公费1/3是赖掉了。
父亲说也好，
那种人将来打官司的事还多着呢，
一次赖了我的，
下次就不敢上门了。
我觉得这是酸葡萄论，
而且父亲也太低估了那种。
人的老脸皮。
我有个小学同学，
经我大姐介绍，
伟人，
我父亲帮他上诉争遗产，
他赢了官司，
得到1000多亩良田，
立即从一个穷学生变为阔小姐，
可是他没出一分钱的工费。
20年后，
抗战期间，
我又碰见他，
他通过我又请教我父亲一个法律问题。
我父亲与君子之心夺人，
以为他从前年纪小，
不懂事，
以后觉得惭愧，
所以戒端又来请教，
也许这番该送些谢宜了。
他果然送了她，
把我拉到她家，
请我吃一碗五个汤圆。
我不爱吃，
她殷勤相劝，
硬逼我吃下两个，
那就是他送给我父亲的酬劳。
我常奇怪，
为什么有人得了我父亲的帮助，
感激地向我母亲叩头，
终身不忘？
为什么有人有我父亲的帮助，
得了1000多亩好田，
20年后居然没忘记他所得的便宜，
不顾我父亲老病穷困，
还来剥削他的脑力，
然后用两个汤团来表达他的谢意？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异竟这么大？
我们无锡人称马大哈为哈谷，
谷称化整为零似的花钱为摘狗干。
我父亲笑。
说自己哈古古，
比如修建那宅大而无当的住宅，
有如让人赖掉公费等，
又爱摘狗干，
比如买古钱、
古玩善本书之类。
假如他精明些，
贪狠些，
至少能减少2/3的消耗，
增添1/3的收入。
但是他只做总结，
并无悔改之意。
他只管偷功夫钻研自己喜爱的学问。
我家的人口已大为减少。
1930年，
我的大弟17岁，
肺病转脑膜炎去世。
我家有两位脾气怪的姑太太，
我的二姑母和三姑母，
他们先后搬入自己的住宅。
小弟弟在上海同济上学，
我在清华大学研究院肄业。
1935年，
中枢考入英根款赴英留学。
我不等毕业打算结了婚，
一同出国。
那年，
我只有一门功课去大考，
和老师商量后也用论文代替。
我就提早一个月回家。
我立即收拾行李，
动身，
不急写信通知家里，
我带回的箱子铺盖都得结票。
火车到苏州略过午时，
但还要等货车卸下，
行李领取后才雇车回去。
到家已是3点左右，
我把行李撇在门口，
如飞的冲入父亲屋里。
父亲像在等待她，
哦了一声，
先下帐子，
下床，
说可不是来了。
她说午睡，
刚合眼，
忽觉得我回家了，
听听却没有声息，
以为在母亲房里呢。
跑去一看，
眼无一人，
像是怕搅扰她午睡，
躲到母亲做活的房间里去了。
跑到那里，
只见我母亲一人在做活。
父亲说，
阿记呢？
母亲说哪来阿姬？
父亲说，
她不是回来了吗？
母亲说，
这会子怎会回来？
父亲又回去午睡，
左睡右睡，
睡不着。
父亲得意说，
真有心血来潮这回事。
我笑，
说一下火车，
心已经飞回家了。
父亲说，
曾母孽子，
曾子心痛。
我现在相信了。
父亲说，
那是第6绝，
有科学根据的。
我出国前乘火车从无锡出发，
经过苏州，
火车停在月台旁，
我忽然泪下，
不能抑制父亲，
又该说是第6绝了吧，
感觉到父母正在想我，
而我不能跳下火车。
跑回家去再见他们一面。
有个迷信的说法，
那是预兆，
因为我从此没能再见到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