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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集
魔殿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大概山外的世界已经入了夜
温度渐低
他抬头看着屋顶墙上的那些斑驳的剑痕
那些小师叔留下的剑痕
那些构成一道樊笼
把莲生三十二幽困数十年的剑痕
在他心中轻轻叹息一声
哎
无只是随意望去
他并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心神
大抵是在旧书楼里用永字八法解字解成习惯的缘故
那些密密麻麻的剑痕在他的视野中自然分开
逐渐清晰
明缺的目光在那些剑痕上久久停留
心意随着痕迹而行走
渐渐生出某种感觉
这种感觉很隐晦
难以捉摸
难以分明
身体却因此而温暖起来
身体里隐晦的感受并没有引起宁缺太多注意
他甚至以为那道温暖是来自于身后的莫山山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房顶青石间的斑驳剑痕
想着当年小师叔泼洒剑意时的潇洒气度
想着自己这时候等死的无奈
觉得有些惭愧丢脸
绝望等死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处于这种境地里的人们惯常都会沉默
此时莲生大师不再说话
宁缺自然也没有说话的兴致
魔殿房间里变得死寂一片
绝对安静的环境
正如莲生大师先前怨毒回忆的那样
持续时间长了确实很恐怖
没有风声
没有花草的声音
宁缺甚至隐隐听到了自己肺部扩张收缩的声音
听到了自己的头发磨擦的声音
觉得很是神奇
却又觉得好生可怕
如果不是能够清晰感受到莫山山柔软躯体
他或许真的会认为自己已经到了冥界
莫山山虚弱地靠在他的肩头上
憔悴不堪的问
我们要死了吗
明缺沉默片刻后说
好像是这样
莫山山微微蹙起墨眉
为什么不能安慰一下我
如果能死的痛快
其实就算是安慰
莫山山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稍后如果被莲生大师直接杀死倒还痛快
若像叶红鱼那样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吃掉
那才是人世间最大的恐惧
一念及此
少女美丽的脸颊骤然变得极为苍白
长而疏的睫毛微微颤动
薄薄的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红线
沉默很长时间后
她望向宁缺因为咳嗽而深深皱成川字的眉头
声音微颤的说
王庭
我说过我喜欢你的字
明缺不知道书痴为什么这时候会提起这件事
微微一怔后笑着安慰她
我知道
好 如果想看
我出去写上千字给你看
莫山山微微一笑
我还说过喜欢你的大黑马
明却怔了怔
哭笑开口
那个顽劣的家伙
还真舍不得送人呢
我不要大黑马
莫山山轻轻咬了咬下唇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轻声开口
我确实喜欢你的字
也喜欢那头大黑马
但我更想告诉你的是另一件事
我喜欢你
这句告白直接让宁缺变成了一根木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憔悴却依然美丽的脸
嗅着近在鼻端的淡淡少女体息
沉默了很长时间
思考这应该怎样回答
这是他两辈子里第一次被异性告白
这是他两辈子听到最动听的话之一
虽然有些可惜是在昏暗的魔宗山门里
是在死亡快要到来的那一刻
但依然动听的仿佛湖畔杨柳枝轻轻摩擦的声音
那湖可是莫干山下的莫池肩畔少女无论性情容貌还是修行境界都是世间第一流人物
名闻天下
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男子暗中爱慕
却自惭形秽不敢言
在明缺看来
莫山山除了因为眼神不好
从而容易被误会为清高冷傲之外
竟是挑不出丝毫毛病
论宗门家世或政治背景
唐国与大河国世代交好
夫子和皇帝陛下想必都会乐见其事
这理所当然是良配
论兴趣爱好
二人可以说的上是志同道合的同道
若真的在一处
日后漫漫长夜除闺房事外
还可以并肩泼墨互赏
岂不妙哉
最关键的是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
男人的喜欢有时候很复杂
但大多数时候都很简单
像莫山山这般值得喜欢的女子
理所当然应该被喜欢
宁缺也如此
只是眼看着便要死在魔宗山门里
还有心思想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事情
待他醒过神来后
也不由险些哑然失笑
心里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
这种感受很奇怪
临死之前任何背景世俗之事都不重要
而且他扪心自问确实很喜爱这个如书墨般纯净的少女
却愈发警惕于心中那抹不对劲儿
便像是入魔之前要踏出那关键的一步
大美妙的身后伴着极大的恐惧
那份恐惧是什么
明缺自己不知道
怕看着肩畔的少女无措开口
山山师妹
我我我
我很喜欢你的性情容貌
包括处事方式
呃 按道理
都
都这个时候了
我不
我不应该
莫山山脸上并没有少女表白后惯有的娇羞
只是一片温和宁静
她知道宁缺为何犹豫
甚至比这个家伙自己更清楚他为何犹豫
不由在心中轻轻叹息了声
哎
她温柔靠在明雀的怀中
低声喃喃
在有些方面
你真的很糊涂
我只是不想死了
你也不知道我的情意
却不是急着想从你这里听到什么安慰
这种时刻你说的任何话都不作数
也不公平
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情
明缺本想反驳自己哪里糊涂了
转念一想自己这时候确实有些糊涂
哎呀
为怎么不能按照真心实意把这位姑娘家搂在怀里
告诉她我也喜欢你
然后好生温存一番
在死前弥补下两世来的遗憾
我到底在怕什么呀
我虽是这么想
但
他感觉到莫山山的情意
心头一片温润感动
那我知道了
莫山山满足微笑
缓缓闭上眼睛
靠在他的怀里
那这样就够了
幽暗寂静的魔殿房间里
那座骨尸堆成的小山中央
如鬼般的老僧手掌轻轻按在一名浑身是血的美丽少女头顶
寒冷如冬
然而在房间的另一角中
两个即将迎来死亡的年轻男女轻轻相拥着
像小动物般窃窃私语
温暖如春
这幅血腥残酷却又美好的画面
令人心悸而又心动
美好的感觉并不能在这个世界真正的美好起来
看似温暖如春
实际上随着黑夜笼罩魔宗外的山峰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温度越来越低
虚弱的莫山山靠在宁缺怀里昏迷不醒
受伤极重的宁缺也感觉到了身体的热量正在渐渐消失
隐约记得先前某刻的温暖
他本能里抬起头来
重新向屋顶那些青石望去
骤然发现此时石上那些斑驳的剑痕没有随着黑夜消失
而是开始泛出幽幽的光焰
最终变成了今天的鬼火
可是鬼火这种事物
应是腐尸留下的遗存
而且维持不了太长时间才对啊
他眯着眼睛
看着屋顶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剑痕
渐渐看的入神
再一次习惯性地用永字八法去解
竟浑然忘了身上的伤势
也忘了咳嗽
泛着幽幽光焰的斑驳剑痕
开始分解成繁密的光丝
然后在视野中周转起来
就仿佛是躺在草原上
看着头顶的满穹繁星
美丽而又安宁
忽然间
明缺感觉身体中多了一丝暖意
这次他没有任由这种感觉流逝
却也没有投入太多的注意力
只是细细地体会并享受着
屋顶石上的剑痕在视野里依循某种规律流转
那道暖意仿佛与之相应
也开始在他的身体里流转
从腕间来到颈间
所过之处一片温润舒服
明缺此时神思有些恍惚
下意识里追逐着那些温暖
想要驱散身上的寒意
与之相应
他的目光也在那些剑痕之上缓慢移动
那些痕迹渐渐烙印在他的识海之中
那些痕迹进入他的眼眸
进入他的身体
变成温暖的气流
穿过他的手腕和诸多关节
进入他的五脏六腑
变成某种实质般的存在
冷漠地催促他站起来
那些痕迹里蕴藏的剑意是那般的骄傲
怎么能允许在死亡的面前就此绝望
就此投降
于是
宁缺站了起来
他仰着头
静静地看着屋顶的剑痕
仿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了起来
莫山山从昏迷中惊醒
震惊无语的看着站在身前的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明缺仰着头
静静的看着剑痕
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
眼瞳渐渐变得越来越黑
却又是那般的透明晶莹
往里望去
竟仿佛看到了无尽的深渊
锃的一声
他缓缓抽出身后的朴刀
看着屋顶一道斜飞向前的剑痕
右脚向前踏出一步
他看着角落里一道笨拙而憨直的短促剑痕
左膝向下重重一挫
他看着对面墙壁上一道柔韧圆润的剑痕
骤然转身
然后一刀砍出
刀锋嗡嗡作响
刀锋间的空气迎锋而开
幽静的房间里劲风大作
不知何时
老僧醒了过来
漠然看着那边用饕餮大法继续吸食两口道痴精纯的血肉
他双颊渐丰
枯瘦身躯里的生机已然变得极为旺盛
明缺此时在房间角落里舞刀
他专注看着墙壁和屋顶的斑驳剑痕
不停挥动着手中的朴刀
根本察觉不到身周的其余事物
竟似是莫名进入了深层冥想
老僧感觉着四周墙壁上剑痕里的气息
正在逐渐丝丝流逝
然后灌入年轻的身体
漠然的眼眸骤然间变得狂热怨毒起来
厉声尖啸
你已经死了
你留下的破剑
难道还想再活过来
老僧刚刚丰实一些的双颊骤然下陷
如鬼爪枯枝般的右手
隔空遥遥指向犹自出神忘物的宁缺
看模样竟是不惜损耗精血也要立毙对方
莫山山最先反应过来
强行支撑着虚弱的身躯
伸手在身后握紧了几块硬物
一直在老僧枯掌下低头沉默
仿佛早已死去的叶红鱼
忽然抬起头来
撑在碎骨上的双手微微颤抖
冷冽的眼眸里涌出绝决自弃的倔狠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