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集。
范闲一句一句地缓缓说着,
将这七日里的所思所想说了一大半儿出来。
至于剩下的那一小半儿,
则涉及到他与陛下之间的较量,
不止今日,
也包括可能将来地较量。
这种心意上地互相伤害与试探,
多说无益,
只有坏处。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圣人。
皇帝微垂眼帘,
雪花在他地睫毛上挂了少许。
或许你母亲算一个。
而你今日说的话,
至少算是靠近了此间真义,
你母亲若知道你成长成今日这样的年青人,
想必心里会很安慰才是。
范闲安静地看着皇帝老子的清瘦面容,
忽然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内心深处涌起一股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同情悲伤。
这种在不适当的时机出现的不适当的情绪让他感到了惶恐,
面对着这样一座雪山似的绝顶人物,
还去同情对方什么?
或许只是同情这位皇帝直到今时今日依然将他看成自己最得意的骨肉,
而根本不知道他的躯壳里藏着一个早已定性的灵魂,
或许是同情对方被自己的演戏功夫一直瞒着,
而注定到你死我活的那刹那,
自己依然不可能袒露真正的心声。
这些年里,
范闲在皇帝的面前扮演忠臣孝子,
孤臣孽子,
便是今日大杀京都,
入宫面斥,
依然是扮演的如此纯良、
中正、
肃然,
以言辞为锋,
以表现为刃,
一步步一句句地刺进了皇帝的内心,
这便是心战。
当年范闲要对付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在京都里开始准备,
在北海里荡漾,
在上京城酒楼里佯醉真醉,
摇啊摇啊摇到了一起,
在之江南那一触手的温柔,
终于实实在在地胜了这一仗。
皇帝,
陛下不是海棠,
范闲在他的面前演的更久,
演的更辛苦,
却不知道是否可以真的触动对方那颗风雪不化的心。
然而,
这场戏注定要一直演下去,
哪怕范闲死在对方的手里,
也要继续演下去,
不如此,
不能将此人从神坛从龙椅上拉下来。
不如此,
不能将那些范闲想保护的人保护好。
破罐子破摔,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范闲能够无耻厚黑到此程度,
以杀戮对杀戮,
然而庆帝又岂是这般容易击败的对手?
范闲够冷血,
对方更冷血,
所以今天这场眼光能见的杀伐、
冷血绝决,
其实都是铺垫和序言,
真正的大幕便在此时就要拉开,
风雪不再在空中卷动,
而是直直洒洒地落了下来,
由小花蕾变成了一片片的鹅毛,
带着一种沉甸甸的美感落在了皇帝与范闲的身上。
由门下中书行至深宫,
一番长谈,
范闲体内大小两个周天里性质截然不同的真气早已温养完毕,
整个人的身体都晋入到一种无喜无悲的境界之中,
体内的真气充沛到了极点。
只等待着哪一片雪花触到那个时机。
风雪之中,
庆帝负手而立,
身上挟着一股天然的无上威势。
他微眯着眼,
带着一丝讥讽的微笑看着范闲。
范闲所挟之时,
早已借风雪之势释了出去。
然而一触,
陛下身周方寸,
便似碰到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大雪山,
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大宗师的修为境界,
不是凡人所能触及。
庆帝只是这般冷漠淡然地看着范闲,
目光所及,
便将范闲压制在雪地中。
君臣父子二人对峙良久,
皇帝忽然讽意十足地笑了。
即便是要成全你的心安理得,
也是需要时间的。
说完这句话,
皇帝负手于后,
洒然抬腿一步便走了出去。
在这样充溢着两股霸道雄浑真气的风雪中,
皇帝陛下说走就走,
毫不在意,
潇洒随心,
就像是此时似的,
迭加风雪的狂舞,
根本不可能困住他的步伐。
这一步,
看似简单,
实则大有深意,
大不简单。
喀拉,
无数声碎响,
清清楚楚地在风雪声中响了起来。
范闲站在积雪之上的双脚忽然毫无来由地向下沉了一寸。
以范闲的双脚为圆心,
无数道细细的裂纹伸展出去,
就像是闪电一样,
却长久不褪,
留在雪上,
又如蛛网,
虽在风雪之中,
亦不轻断。
这些细细的裂纹伸展的极广极远,
竟是清清楚楚地现出了下面的黑土,
看上去就像一种难以言喻的符文,
有一种奇妙的美感。
范闲孤伶伶地站在这些裂纹正中,
沉默许久,
面色平静冷漠,
全势而出,
竟是困不住对方一步,
对方那一步便轻轻松松走了出去,
竟似已不在这天地之间了。
他忽然想到澹州悬崖上五竹叔说的那句脱了衣服去,
先前皇帝陛下的那一步,
已然完美地达到了这句蝎子的完美境界,
不止抛却这残躯,
更早已走出此间了。
然而,
范闲没有任何绝望、
失望之意,
因为他本来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如今这片大陆仅存的大宗师,
本来就已经快要超出凡俗范畴的人物。
他在雪中思忖片刻,
然后抬膝踩着陛下留下来的足迹,
向着小楼里走去。
众多的太监宫女们像变戏法一样从废园的各方涌了进来,
各式菜肴、
果盘、
汽锅流水似地送入阁中。
皇帝、
陛下与范闲二人就在楼下与萧晏然的吃着饭,
聊着天。
而那个女人,
那个横亘在庆国历史中,
横亘在皇帝与范闲之间的那个女人,
则是在二楼房间里那张画纸上安静地看着。
这一切本应是一场杀伐开端却变做了父子间最后的晚餐。
范闲清楚这一点,
接受这一点,
两个人的战争,
一个人总是打不起来的。
既然已经煎熬了这么久,
他才做出了如此勇敢甚至狠厉的决断,
再多出一页来,
又有什么差别?
更关键的是,
正如先前皇帝陛下轻易破其势而走时所说的那句话,
既然这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
那么总要留些时间让皇帝做到那些。
他已经默允范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