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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过年
但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是过年
因为每一年过年
从腊月二十三号过小年开始
就有人来我家里面要债
排队络绎不绝
我的父亲是开专厂的
从我一出生开始
父亲的工厂就面临破产
所以周老师从小就特别特别特别的穷
有一次
我长到了十五岁
我放学回家
我的母亲跟我说了一个噩耗
我的父亲被人告了
被公安局带走了
判了五年
五十五岁的父亲被判五年入狱意味着什么
我相信你们都很清楚
我们托关系找人
对方说
只要拿五千块钱好处费
就可以少判两年
家里翻箱倒柜
不要五千块
连五百块都找不到
我跟我的母亲借遍所有亲戚的钱
没有一个愿意亲戚借钱给我们
因为没有人相信我们能够还上这笔钱
因为我们是整个周氏家族最穷的
在座各位
你们知道吗
我的母亲五十四岁
为了供我读书
为了供在狱里面的父亲看病
一个人兼职打三份工
还要种十几亩田
我的母亲是一个有一份工
是在我们当地的一个童车厂里面
做一个喷漆工人
喷漆
他连口罩都没有
我记得我的母亲经常醒鼻涕的时候
都是红的蓝的绿的
我知道这样这份工作对我母亲的身体伤害很大
但是没想到
过了一个月
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们家种玉米地
母亲在玉米地里面打农药
结果那天那个风是对着他吹的
农药全部进了他自己的鼻腔
农药中毒
被人送到医院
医生说
有两块钱
有两万块钱做手术人就能活
没有两万块钱
人就没了
那个时候的我正在读初中三年级
那个时候的我做了一个决定
初中辍学
我要赚钱
救我的父亲
救我的母亲
我进过工厂
进过工地
摆过地摊
我人生当中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修车厂里面上班
当一个学徒工
因为我的母亲告诉我说
学门手艺好吃饭
我真的就像普通人一样去学手艺
我学了这么整半年
我每天工作长达十五个小时以上
吃住全在那个店里面
半年以后
老板没有给我发一毛钱工资
我就去问这个老板
我说什么时候才能给我发工资啊
他说
我们这个行业
最少干满两年才有可能厨师
才有资格挣工资
我听到两年这个数字
我告诉我自己
我的母亲等不了我两年
我的父亲等不了我两年
我这个时候听别人说
在工厂里面可以上班赚钱
直接就可以上岗
直接就可以领工资
我进了工厂
开车床
锯床 磨床 洗床
我都干过
我在车间当一个车间工人
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
一站就是站十二个小时
今天很多人坐在那听课
说坐的都累
老师
你站四天四夜
五天五夜
为什么不累
因为从十五岁就开始站了
习惯了
练出来了
知道吗
我在那个工厂干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我出了三次工伤事故
我的小拇指差点被被机器给截掉
两个月以后
老板终于给我发了一笔工资
那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拿工资
五十块
五十块人民币
当我拿到五十块人民币的时候
你们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
五十块钱跟五千块钱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我按照这种赚钱速度
什么时候才能够攒够五千块去救我的父亲
我这个时候听别人说
在工地里面上班赚的钱多
一天就可以赚十五
我从那个工厂里面出来了
我去工地上班
十五岁的我就进驻了建筑工地
修过桥
盖过房子
做钢筋工
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
终于
那一年干到年底
我赚了四百五十块钱
当我赚了四百五十块钱的时候
我把这个钱过年给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脸上第一次看到我的笑容
这个时候我听我哥讲
说你一天在工地只能干十五
跟我去跟四川人干架高压线
可以一天赚十七块
就因为那两块钱
一天可以多赚两块钱
十六岁的我进入了工地架高压线
我记得很清楚
那一年
过完年以后出发
我正式离家去上班
干了一整年
干到腊月二十三号过小年回家
那一年真的是我人生当中最苦的一年
那一年是非典
我不知道非典那一年在座各位在何方
我在工地
非典发生的时候
老板每一个人给我们发了一碗药汤
我后来才知道
就是板蓝根
我在想
如果我那一年一不小心得了非典死了
我的母亲可能连我的尸首都找不到
我在工地里面有三件事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第一件事儿是我第一个月去工地里面上班
晚上老板问我要不要加班
加班可以多赚五块
就因为那五块钱
我加班在地里面架高压线
那个时候的河南特别冷
零下四十度
在地里加高压线
农民刚浇完地
地里面全都是水
我们穿着胶鞋
如果一不小心把那个冰踩塌了
整个胶鞋里面就会灌满水
我特别特别小心
但是还是一不小心踩到水坑里
整个水全部灌满我整个胶鞋
当你鞋里面全是水的时候
那个吸力很大
我一个人脱都脱不下来的
你种啊
我在那里就傻傻的等
等我的工友把那趟线架完
你们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我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那趟线线架完
我的整个腿都冻麻了
冻木了
冻的没有知觉
连哭都哭不出来
两个小时以后
我
我们坐着露天的摩托三轮车回到工地
我开始换衣服
哇 那个
那种感觉
我觉得就像那个腿被打了麻药
仿佛那个腿就不是自己的腿了
那是我记得对我人生当中印象最深刻的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儿
有一次
我们在山上架高压线
我相信你们在回老家的时候
有见过山上的高压线对吧
你们知道山上高压线是怎么架上去的吗
没有路啊
我们爬上山
从山上扔一颗钢丝绳下来
一只手抓着钢丝绳
一只
一只手背那些建筑材料上山
我那一年只有十六岁
我那一年就是我背了两天
你们知道背到什么程度吗
我累到吐血
我真的背不动啊
十六岁的孩子
每天吃饭都吃不饱
老板要开除我
我几乎是给别人跪下了
别人才留得下我
说 这样吧
你干不了这个重活
你看工地
什么都不用干
只需要给我看
进了材料
我每天还给你加二十块钱
我一听
这事太好啦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什么叫看工地
荒山遍野
对面就是几座孤坟
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
在山上待了五天五夜
我不会搭工棚
然后老板给了我一个油布纸
我想的是
如果下雨
我油布纸一蒙不就行了吗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那么那天天降暴雨
我蒙着油布止
我发现根本都不隔雨
因为那个水从下面流进来的
你懂吗
我发现我蒙着油布纸
没有空气
我不能呼吸
知道吗
我用手臂支撑的那个油臂油布纸
我要呼吸
但是支了不到半个小时
我痛的要死
我在山上找了半个小时
在地上摸了一根这么长的树枝
支撑着我过了一个晚上
那天晚上
我在山上哇哇大哭
我叫天天不用
叫地地不灵
我告诉我自己
我为什么要活着
活着太**痛苦了
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第一次想到自杀
但是我想到了我家里五十五十五岁的母亲
我是他唯一的希望
我告诉我自己
我不能死
我死了他怎么办
我必须得活下来
第三件事儿
我的工资只有十七块
但是那些四川的那些工人
他们的工资可以一天三十五块
因为他们是在做高空作业
我也想多赚钱
我跟我的工头申请
我能不能也学习高空作业
他说可以啊
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保护的前提下
上到电线杆上一百五十米
那种感觉
跟他们跳悬崖蹦极没什么区别
知道吗
周老师
第二次上工
我的那个腰带没有绑好
腰带脱落
我在挂瓷瓶的时候
差点整个人栽下去摔死了
我从那天起
我真的恐高了
我下来了
我说我不干了
我宁可在地上干
一天能赚十七块
第二天
我亲眼看到我的工友上了一百多米的高空作业
一不小心摔下来
脑浆崩裂
死在我面前的场景
我永远记得那一幕
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我没有旷一天的工
我没有请一天的假
不管是多大的太阳
我在工地
不管是多冷的天
我在工地
飞的鹅毛大雪
零下三十度
我在工地
我赚钱了
我赚了四千三百块钱
我永远记得那个数字
四千三百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