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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老舍长篇小说四世同堂
第二十八章
第二天
瑞丰想一到学校
便半开玩笑的向东阳提起高第姑娘来
假若东阳真有一死
他就不妨真的做一次媒
而一箭双雕的把蓝鱼罐都捉到手里
见到东阳
瑞丰不那么乐观了
东阳的脸色灰绿
一扯一扯的像要裂开
他先说了话
昨天冠家的那点酒菜茶饭一共有多少钱
瑞丰知道这一问或者没怀着好意
但是他仍然把他当做好话似的回答
哦
总得花二十多块钱吧
尽管家中做的比外叫的菜便宜
那点酒可不会很贱了
起码也得四五毛一斤
他们赢了我八十
够吃那么四回的
东阳的怒气像夏天的云似的涌上来
他们分给你多少
分给我
瑞丰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
呃 当然了
要不然我跟他们丝毫的关系都没有
你干嘛给两下里介绍呢
瑞丰
尽管是浅薄无聊的瑞丰
也受不了这样的无情的
脏污的攻击
他的小干脑袋上的青筋全跳了起来
他明知道东阳不是好惹的
不该得罪的
可是他不能太软弱
为了脸面
他不能太软了
他拿出北平人的先礼后全的办法来
你这是开玩笑呢
还是
我可不会开玩笑
我输了钱
打牌还能没有输赢
怕输就别上牌桌呀
论口齿
东阳是斗不过瑞丰的
可是东阳并不怕瑞丰的嘴
专凭瑞丰平日的处世为人的态度来说
就有许多地方招人家看不起的
所以无论他怎样的能说会道
东阳是不会怕它的
你听着
东阳把臭黄牙露出来好几个
像狗打架时那样
我现在可是教务主任
不久可就是校长
你的地位是在我手心里攥着的
我一撒手
你就得掉在地上
我告诉你
除非你赔偿上八十块钱
我一定免你的职
瑞丰笑了
他虽肤浅无聊
但究竟是北平人
懂得什么是理儿哪叫面儿
北平的娘们儿也不会像东阳这么一面理
蓝先生
你快活了
手指头红中白饭的摸了大半夜
可是叫我拿钱
哼
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要是有的话
我可早去了
还轮不到尊驾您呢
东阳不敢动武
他怕流血
当他捉到一个臭虫
他的床上臭虫很多的时候
他都闭上眼睛去抹杀
他不敢明目张胆的作
今天
因为太看不起瑞丰了
他居然说出
你不赔偿的话
可刘婶儿我会揍你
瑞丰没想到东阳会这样的认真
他后悔了
后悔自己爱多事儿
可是自己的多事儿并不是没有目的的
他是为讨东阳的喜欢
以便事情有些发展
好多挣几个钱
这在他想
不能算是错误
他原谅了自己
那点悔意像蜻蜓点水似的
轻轻的一挨便飞走了
他没有钱
三个月没有发薪了
他晓得学校的金库里也不过统共有十几块钱
想到学校与自己的窘迫
他便也想到东阳的有钱
东阳的钱
瑞丰可以猜想得到
一部分是由新民会得来的
一部分也必是由爱钱如命才积攒下来的
既然是爱钱如命
省吃俭用的省下来的
谁肯轻易一输就输八十呢
这么一想
瑞丰明白了东阳的何以那么着急
而且想原谅了他的无理
他又笑了一下
说
好吧 我的错
不该带你到冠家去
我可是一番好意
想给你介绍那位高第小姐
谁想你会输那么多的钱呢
不用废话
给我钱
东阳的散文比他的诗通顺而简明的多了
瑞丰想起来关于东阳的笑话
据说东阳给女朋友买过的小梳子小手帕之类的礼物
在和他闹翻了的时候
就详细的开一张单子向他索要
瑞丰开始相信这笑话的真实
同时也就很为了难
他赔还不起那么多钱
也没有赔还的责任
可是蓝东阳又是那么蛮不讲理
我可告诉你
东阳满脸的肌肉就像服了毒的壁虎
似乎全部抽动着
告诉你
不给钱
我会报告上去
你的弟弟逃出北平
这可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加入了游击队
你和他通气儿
瑞丰的脸白了
他后悔
悔不该那么无聊
把家事都说于东阳听
为示表示亲密
不过后悔是没用的
他需想应付困难的办法
他想不出办法
由无聊中闹出来的事儿
往往是无法解决的
他着急
真要是那么报告上去
可得抄家呀
他可是最怕事儿的人
因为怕事
所以老实
因为老实
所以他自居为孝子贤孙
可是孝子贤孙现在惹下了灭门之祸
他告诉过东阳
老三逃出去了
那纯粹因为表示亲密
假若还有别的原因的话
也不过是因为除了家长里短
他并没有什么可对友人说的
他万也没想到东阳会硬说老三参加了游击队
他没法辩驳
他觉得忽然的和日本宪兵与宪兵的垫椅皮鞭碰了面
他一向以为日本人是不会和他发生什么太恶劣的关系的
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不反日
不惹事儿
今天料想不到的日本人
那最可怕的带着编版锁棍的日本人却突然的立在他面前
他轰的一下出了汗
他非常的着急
甚至于忘了先搪塞一下
往后再去慢慢的想办法
急于气
是喜欢相追随的弟兄
他瞪了眼
东阳本来很怕打架
可是丝毫不怕瑞丰的瞪眼
瑞丰平日给他的印象太坏了
使他不去考虑瑞丰在真极了的时节也敢打人
怎样
给钱
还是等我去给你报告
一个人慌了的时候
最容易只沿着一条路去思索
瑞丰慌了
他不想别的
而只往坏处与可怕的地方想
听到东阳最后的恐吓
他又想出来
即使真赔了八十元钱
事情也不会完结
东阳那时一不高兴
仍旧可以给他报告呀
怎样
东阳又催了一晚
而且往前凑
逼近了瑞丰
瑞丰像一条癞狗被堵在死角落里
没法不露出抵抗的牙与爪来了
他一拳打出去
倒仿佛那个拳已不属他管束了似的
他不晓得这一拳应当打在哪里和果然打在哪里
他只知道打着了一些什么
紧跟着东阳便倒在了地上
他没料到东阳会这么不禁碰
他急忙往地上看
东阳已闭上了眼不动
轻易不打架的人
总以为一打就会出人命的
瑞丰浑身上下都忽然冷了一下
口中不由得说出来
糟了
打死人了
说完不敢再看
也不顾得去试试东阳还有呼吸气儿与否
他拿起腿便往外跑
像七八岁的小儿惹了祸急急逃开那样
他生平没有走过这么快
像有一群恶魔赶着
而又不愿叫行人晓得他身后有鬼
他贼眉鼠眼的急走
他往家中走
越是怕给家中惹祸的
当惹了祸的时候越会往家中跑
到了家门口
他已喘不过气来
扶住门垛子
他低头闭上了眼
大汗珠啪嗒啪嗒的往地上落
这忍了极小的一会儿
他用袖子抹了抹脸上的汗
开始往院儿里走
他一直奔了大哥屋中去
瑞宣此时正在床上躺着
瑞丰在最近五年中没有这么亲热的叫过大哥
大哥
他的泪随着声音一起跑出来
这一声大哥打动了瑞宣的心灵
他急忙坐起来问
怎么了老二
老二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打死了人
瑞宣立起来
心里发慌
但是他的修养马上来帮他的忙
叫他稳定下来
他低声的关心而不慌张的问
怎么回事呢
坐下说
说罢
他给老二倒了杯不很热的开水
老二把水一口喝下去
老大的不慌不忙与水的甜润使他的神经安贴了点儿
他坐下
极快极简单的把与东阳争吵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没说东阳的为人是好或不好
也没敢给自己的举动加上夸大的形容
他真的害了怕
忘记了无聊与瞎扯
说完
他的手颤动着掏出香烟来点上一支
瑞宣声音低而恳切的问
他也许是昏过去了吧
一个活人能那么容易死掉
老二深深的吸了口烟
我不敢说
这容易
打电话问一声就行了
怎么
老二现在仿佛把思索的责任完全交给了大哥
自己不再用一点心思打电话找他
瑞宣和善的说明
他要是真死了或是没死
接电话的人必定能告诉你
他要是没死呢
我还得跟他说话
他若没死
接电话的人必说请等一等
你就把电话挂上好了
哎 对
老二居然笑了一下
好像只要听从哥哥的话
天大的祸事都可以化为乌有了似的
我去还是你去
老大问一道去好不好
老二这会儿不愿离开哥哥
在许多原因之中
有一个是他暂时还不愿叫太太知道这回事
他现在才看清楚
对哥哥是可以无话不说的
对太太就不能不有时闭上嘴
附近只有一家有电话的人家
那是在葫芦肚里
门前有排的很整齐的四棵大柳树
院内有许多树木的牛宅
葫芦肚是相当空旷的
四围虽然有六
七家人家
可没有一家的建筑与气势能稍稍减去门外的荒凉的
牛宅是唯一的体面宅院
但是它也无不与世
因为它既是在西北角上
而且又深深的被树木掩藏住
不知道的人很不易想到那片树木里还有人家
这所房与其说是宅院
还不如说是别墅或花园
虽然里边并没有精心培养着的奇花异草
牛先生是著名的大学教授
学问好
而且心怀坦荡
虽然在这里已住了十二
三年
可是他几乎跟邻居们全无来往
这也许是他的安分守己
无求于人的表示
也许是别人看他学识太深而不愿来献丑
瑞宣本来有机会和他交往
可是他瑞宣因不愿献丑而没去递过名片
瑞宣永远愿意从书本上钦佩著者的学问
而不肯去拜见著者
他觉得那有点近乎巴结人
瑞丰常常上牛宅来借电话
瑞宣今天是从牛宅迁来以后
第一次来到四株柳树底下的大门里
老二借电话而请哥哥说话
电话叫通
蓝先生刚刚的出去
不过
事情不会就这么完了吧
从牛宅出来
老二对大哥说
慢慢的看吧
瑞宣不很带劲的回答
那不行吧
我看无论怎着
我得赶紧另找事儿
不能再到学校去
蓝小子看不见我
也许就忘了这件事
也许吧
瑞宣看明白
老二是胆小不敢再到学校去
可是不好意思说出来
真的
他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其中的最现成的恐怕就是
这就是你前两天所崇拜的人物
原来不过如此
或者说
凭你蓝东阳冠晓荷就会叫日本人平平安安的统治北平
你们自己会为争一个糖豆而打的狗血喷头
于是他闭紧了嘴不说
他不愿在老二正很难过的时候去教训或讥讽
使老二更难堪
找什么事情呢
老二嘟囔着
不管怎样
这两天反正我得请假
瑞宣没再说什么
假若他要说
他一定是说
你不到学校去
我可就得去了呢
是的
他不能和老二都在家里蹲着而使老人们看着心焦
他自从未参加那次游行就没请假没辞职而好几天没到学校去
现在他必须去了
因为老二也失去了位置
他很难过
他生平没做过这样忽然旷课又忽然复职的事
学校里几时才能发薪
不晓得
管他发薪与否
站住这个位置
至少会使老人们稍微安点心
他准知道
今天老二必不敢对家中任何人说到自己的丢脸与失业
但是过了两三天
他必会打开嘴向大家祈求同情
假若瑞宣自己也还不到学校去
老人们必会因可怜老二而责备老大
他真的不喜欢再到学校去
可是非去不可
他叹了口气
怎么了
老二问
啊 没什么
老大低着头说
弟兄俩走到七号门口
不约而同的停了一步
老二的脸上没了血色
有三四个人正由三号门外向五号走
其中有两个是穿制服的
瑞丰想回头就跑
被老大拦住
两个穿制服的是巡警
那不是白巡长
多半是调查户口
老二慌得很
我得躲躲
穿便衣的也许是特务
没等瑞宣再说话
他急忙转身
顺着西边的墙角急走
瑞宣独自向家中走
到了门口
巡警正在拍门
他笑着问
白巡长
干什么呢
啊
调查户口
没别的事儿
白巡长把话说的特别的温柔
为的是免得使住户们受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