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3集。
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都说王爷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跟西域烂陀山的六珠菩萨是这样,
跟徽山大雪坪的轩辕青锋也是这样,
跟化名寇北上的凉州副将寇江淮还是这样,
跟鱼龙帮那个叫刘妮蓉的小姑娘更是这样。
在来陵州之前,
我跟蜀王打了一个赌,
赌你会不会让呼延大观正大光明出现,
结果是我输了。
可见王爷这趟南下看上去气势汹汹,
其实还算有诚意。
哼,
谢先生是一位谋国之士,
但却不是什么精明的生意人。
并不了解我到底是如何跟人做买卖的。
再者,
谢先生不如黄三甲。
这么多年不过是拾人牙慧,
黄三甲把春秋当作一块庄稼地打理,
亲历亲为,
风生水起。
可谢先生,
你归根结底只是个翻书人,
前半辈子远远称不上写书人。
春秋谋士黄三甲,
我师父李义山,
元本溪纳兰右慈,
甚至不算严格意义上谋士的张巨鹿。
都比先生更加没那么画地为牢,
毕竟信书不如无书。
当然,
先生临了,
耐不住寂寞,
试图为自己补救一二,
于是在天下找来找去,
从头翻了一页春秋书,
才到了自古不成气候的西蜀,
想要别开生面。
谢观应神情一滞,
谢谢如坠云雾,
这个姓徐的到底在兜什么圈子?
为何养气功夫极好的谢先生会为之当真动怒?
徐凤年突然转头看向她,
谢姨,
听不懂了吧?
谢谢顿时为之胸闷气短。
澹台平静,
会心一笑。
她作为世间最擅长望记之人,
有一点点的蛛丝马迹就足以让她探寻到天机,
比如黄三甲的血书身份,
谢观应的背书职责。
黄三甲的大局不动,
小处篡改,
最后的结果竟然不是早早暴毙,
而是硬生生熬到了古稀之年,
大概也称得上是善终了。
这足以让一丝不苟、
兢兢业业背书的谢观应感到愤怒啊,
这就像是两个同年的考生,
有人钻了科举空子,
轻轻松松的进士及第,
另外一个本本分分的应考,
自认才学相当,
才捞了个同进士出身,
如何能够不愤愤不平?
现在,
有一次的机会摆在眼前,
于是后者就想要搏一把了,
不但要把黄三甲,
还要把荀平元本溪李义山、
纳兰右子赵长陵这些科举同年都全部压下一头,
他要让自己赢得问心无愧。
圣人言,
三十而立,
四十不惑,
五十知天命,
六十而耳顺,
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
澹台平静之所以会离开凉州来陵州趟这趟浑水,
正是她跟半个同行的谢观应走到了彻底的对立面,
认为谢观应的行径属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大逾矩。
至于之前谢观应捕捉西蜀蛟龙,
那仅是两人分道扬镳的微妙兆头,
不过她没有想到,
这一天来得竟如此之快。
谢观应一笑置之,
以轻描淡写的语气开口,
王爷说,
赵惇死早了,
我倒是想说,
赵长陵死早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李义山则是死晚了,
同样作为谋士,
元本溪是死晚了。
谢观应看着这个年轻人,
那敢问我谢某人是不是也死晚了?
徐凤年没有说话,
但是徐偃兵和澹台平静已经同时站起身。
谢邂完全不畏惧这种剑拔弩张、
一触即发的氛围,
相反有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快感。
至于自己的生死,
她早已置之度外,
而且她不觉得站在他身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错过了这个男人的春秋,
她不想再错过他争夺天下的任何棋局了。
就当谢谢以为那徐偃兵和南海观音宗宗主会大打出手,
她今天再一次猜错了。
同为女子的澹台平静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在这里等死。
谢谢正要说话,
就给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拎小鸡一般的拎出了院子。
更让谢谢吃惊的一个事实是,
跟她们一起离开的还有那个照理说应该留在院子里给那家伙当帮手的徐偃兵。
那姓徐的难不成是想以一敌二疯了吧?
澹台平静,
随手把谢谢轻轻丢开,
望向院落,
真的没问题。
最坏的境地也就是让呼延大观赶回来。
个人而言是这样,
但是对于北凉来说,
已经是最坏的处境了。
徐偃兵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
不过他转头笑了笑,
澹台宗主不觉得这样的北凉王会比较解气吗?
别的不说,
这场赌气对整个天下的影响肯定是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了。
越是如此,
才值得徐偃兵这种不懂庙堂不懂大势的无知匹夫选择站在北凉。
哼,
一个境界大跌,
名不副实的武道大宗师,
逞什么匹夫之勇,
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从来不跟一介女流一般见识的徐偃兵破天荒地骂了起来。
你个娘们儿懂个卵?
谢谢瞠目结舌,
她总不能辩解自己其实懂个卵吧?
闹市之中,
原本忙着给媳妇儿女儿挑选几样精巧物件儿的呼延大观翻了个白眼,
不再跟掌柜的讨价还价了,
悻悻然离开店铺,
顾不得会不会惹来街上百姓的震惊,
拉起铁木迭儿手臂一跃而起。
转瞬过后,
两人便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栋院子的外头,
对徐偃兵和澹台平静抱怨道,
这是闹哪样啊,
这也能打起来?
谢谢,
终于找回场子了,
哼,
得力帮手来了,
是不是很快就有成千上万陵州兵马也会火急火燎的赶来?
呼延大观懒得理会这个女子,
自顾自看了眼院落那边,
十分惊讶地咦了一声,
这也行啊。
铁木迭儿欲言又止,
大概是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呼延大观始终抬头,
目不转睛的望向院子高空,
下意识习惯用中原语言说道,
当年送了你两个字,
你蠢得很,
这么多年一直没能理解透彻,
所以才让你一路跟随徐凤年,
是希望你先真正走近这位差不多同龄人的大宗师,
然后再走出去。
没听懂呼延大观说啥的铁木迭儿一脸茫然。
呼延大观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纰漏,
改用北莽腔调,
没好气道。
教你两个字离谱。
想要有朝一日境界高出徐凤年,
你就要先摆脱他。
当年王仙芝每逢李淳罡与人比试,
必定会厚着脸皮在一旁观战,
很多人也这么做,
但是非但没有离谱,
反而对李淳罡越来越高山仰止,
然后就一辈子站在山脚看山顶风光了。
只有王仙芝咬着牙亦步亦趋走到了高处,
最终胜过了李淳罡,
哦,
不对。
当年是打平,
那时候李淳罡心灰意冷,
自己把位置腾出来让给王仙芝了。
之后王仙芝尤为难得,
没有止步,
境界攀升,
一日千里,
行至最高处,
仍要山登绝处我为峰嘛?
其实这个道理我也懂,
就是实在没那份心气儿去做而已。
离阳有个叫斧丁的年轻人,
如今在东海武帝城继承了王仙芝的半数衣钵,
只不过他在输给徐凤年后暂时还没能离谱。
不过你小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法子的事情,
你那悟性跟我比起来真是让人感到绝望。
听着呼延大观久违的絮絮叨叨,
铁木迭儿咧嘴微笑,
天底下比他腰间那柄廉价佩剑更让自己感到亲切的,
应该就只有这个老男人的贬人和自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