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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饭局上的交锋
翠湖轩在市中心一栋老式洋房里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
狮子的嘴巴张着
舌头被磨得油亮
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
宋阙说这里以前是个军阀的私宅
后来改成了餐厅
不对外营业
只接熟客
刘德厚在这里有长期包间
宁北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洋房的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叶子在夜风里沙沙的响
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门口的灯笼亮了
红彤彤的照在石狮子的脸上
狮子的眼睛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像是在眨
宋阙在门口等着
换了一件新衬衫
领口的标签没剪
从领子后面支棱出来白花花的一小片
他看到宁北迎上来
伸手想帮他整理一下衣领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少主
玄真子已经到了
一个人带了两个徒弟在隔壁包间等着
他自己在咱们的包间里
宁北点了点头
跟着宋阙往里走
走廊很长
两边挂着字画
画的是山水
墨色浓淡相间
远山近水
云雾缭绕
脚下的地板是老榆木的
踩上去吱呀吱呀的响
缝隙里嵌着黑色的污垢
像是几十年的茶字和脚印混在一起的颜色
包间在最里面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
刻着听雨轩三个字
宋阙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请进
推开门
玄真子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换了衣服
不是白天那件灰色长衫了
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外套
扣子是盘扣的
手工编的那种
每一个结都打得规规矩矩
面前的茶杯空了
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站起来朝宁北拱了拱手
动作不紧不慢
手抬到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然后往下压了压
这是老派的礼数
现在的人已经不怎么用了
宁北来了
坐
宁北在他对面坐下
桌子是红木的
很大
中间转盘上摆着八个小碟
酱牛肉
熏鱼 花生米
腌萝卜
凉拌木耳
糖醋蒜
桂花糯米藕
水晶窑肉
碟子小
量也少
每样只有几口的分量
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
宋阙在宁北旁边坐下
拿起茶壶晃了晃
空的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外面立刻有人进来换了一壶新茶
茶是龙井
玻璃壶里能看到茶叶在水里慢慢的舒展开来
一片一片的
像刚摘下来的时候一样绿
玄真子端起茶杯吹了吹
抿了一口
他的嘴唇碰到碑炎的时候
发出很轻的嘶一声
像舌吐信子
宁北
你约我吃饭
不只是吃饭吧
宁北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切的很薄
酱的入味
咸甜适中
嚼了两下就化了
白天你在门口摆的那个阵
他说
嚼完牛肉
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五鬼运才镇
玄真子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短
短到宋缺根本没注意到
但宁北注意到
你认识这个镇
认识
宁北又夹了一块熏鱼
我爷爷的笔记里记过
玄贞子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小
只是眉毛往上抬了一毫米
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
但这两毫米加在一起
让他脸上的客气劲儿消了一大半
露出底下某种更硬的东西
你爷爷叫什么
宁天行
玄真子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
停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
他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然后他慢慢的把茶杯放下来
放得很轻
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宁天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守村人宁天行
你认识
玄贞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拇指抵着拇指
食指抵着食指
形成一个三角形
他盯着宁北看了很久
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
从眉眼看到下巴
从眉巴看到颧骨
像在核对一张旧照片
我不认识
他终于说
但我师傅认识他
提过这个名字
说这个人是个艺术
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偏偏就出现了
又说这个人是个可怜人
扛了不该他扛的东西
背了不该他背的债
他顿了顿
把交叉的手放下来
放在桌面上
你爷爷现在还活着
走了
玄贞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过来
爬山虎的叶子打在玻璃上
啪嗒啪嗒的
像有人在轻轻的拍窗户
宁北 他开口
声音里少了白天的客套
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你今天约我来
不是要跟我叙旧的
有什么事直说
宁北把筷子放下
看着玄贞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白天的那种倦怠还在
但底下有一层新的东西翻上来了
像深水里的气泡
一串一串的往上冒
你摆的那个五鬼阵
用的是血引
玄贞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鬼运财阵有两种摆法
一种是普通的
用符纸和香火
请的是五方游魂
借的是天地之气
摆完之后三个月自动消散
对人没什么大害
另一种是血饮
用施术者自己的指尖血画符
请的是五方厉鬼
借的是施术者自己的阳寿
这种摆法
阵法不散
厉鬼不走
被施术的人气运被吸干了
厉鬼就开始吸他的命
宁北说这些话的时候
语气很平
像在念一段说明书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玄贞子的脸
你用的是第二种
包间里安静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包间里有人碰杯的声音
叮的一声
很脆
像敲碎了什么
玄真子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分
不是那种被戳穿之后的慌张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人走在路上
被人突然叫出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小明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
门框上插旗子的位置不对
宁北说
普通的五鬼阵旗子插在门框上方
一字排开
你的旗子插在门框两侧
和上方形成一个倒三角
倒三角是血引的标志
因为血往下流
三角的肩朝下
血才能引到镇里
他从怀里掏出爷爷的笔记
翻开到五鬼运才阵那一页
转过去推到玄真子面前
纸页上的字迹发黄
但一笔一画都很清楚
示意图旁边的那行批注墨迹有些淹开了
但每一个字都能辨认
玄贞子低头看着那页笔记
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摸到了纸的厚度和纹理
这种纸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手工造的
竹浆的
边角不齐
表面有细小的纤维
你爷爷把茅山的禁数都记下来了
他说
声音很低
这些东西在茅山只有长老才能看
他什么都记
宁北把笔记收回来揣进怀里
好的坏的
能用的不能用的
他说
知道了才能破
不知道就什么都破不了
玄真子抬起头看着宁北
这次他的眼神变了
白天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等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
不是在看在上面还是下面
就是平视
你白天没拆我的阵
他说
你知道那是血隐
你没拆
拆了你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宁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
涩味很重
舌根上泛出一股苦味
你不想摆这个阵
他说
玄贞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眨 是跳
上眼皮的肌肉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
钱老板给的价码我拒绝不了
他说
声音更低了
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在省城经营了二十年
我们这些吃手艺饭的得罪不起他
他要我做的事
我不能不做
血影会折你的阳寿
宁被说摆一次少活三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摆
玄真子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落在那些小碟子之间
落在酱牛肉和熏鱼之间的空隙里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照出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鬓角几根还没来得及染的白发
宁北
你是从山里来的
他说
你可能不太了解城里的规矩
城里的规矩和山里的不一样
在山里
你有本事你就是老大
在城里
你有本事不够
你还得有靠山
有关系有人脉
钱老板就是我的靠山
没有他
我在这个圈子里吃不开
他从盘子里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的嚼
嚼了很久
嚼到花生米在嘴里变成糊状才咽下去
三年前
我帮钱老板处理了一件事
那件事之后
我就上了他的船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
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不然
他没说下去
但宁北看到了他左手小指上的那道疤
那道疤很旧了
已经变成了白色
但形状很清楚
是一道环形
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勒到皮肉翻卷再长
好留下一圈永不褪色的痕迹
你的手指
玄贞子下意识的把左手缩了一下
缩到桌面下面
但他的动作不够快
宁北已经看清了
钱老板的人做的
三年前我帮他处理完那件事之后想退出
他请我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很客气
说以后还是朋友
第二天我出门买菜
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被翻过了
什么都没丢
就丢了一样东西
他从桌面下把左手拿出来摊开
小指上那道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我女儿的照片
钱包里的那张
随身带了十年的那张
没了
她的声音很平
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壶
但宁北能看到冰层下面的东西在翻涌
在撞击
在试图把冰面顶开
他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说照片拍的不错
小姑娘长得挺好看
以后走路要小心
别摔着
她端起茶杯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
茶叶渣子从杯底浮起来
粘在她的嘴唇上
她用手指抹掉
看了看指尖上的茶渍
在纸巾上蹭了蹭
从那以后
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说摆正我就摆阵
他说害人我就害人
我没有选择
包间里安静极了
隔壁包间的碰杯声停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也停了
只有窗外的爬山虎还在响
沙沙沙沙的
像有人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宁北把茶杯放下
看着玄真子
你有选择
玄真子苦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
像一道闪电
亮了就灭
什么选择
你回去告诉钱老板
明天我去找他谈
如果谈不拢
你再动手也不迟
玄真子愣住了
他盯着宁北看了好几秒
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要去找钱老板
嗯
你疯了
玄贞子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大到他意识到之后立刻压低了
你不知道他是谁
你不知道他能做什么
你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宁北站起来
把椅子推回原位
椅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玄真子道长
他叫了这个名字
叫的很认真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摆的那个阵
我今晚回去就拆了
不用你动手
我自己拆
但拆之前我会把旗子和红绳留着
拍照留底
血饮的阵法
拍了照就是证据
这行礼的规矩
用血隐害人是什么罪
你比我清楚
玄真子的脸白了
不是白一分
是白透了
白得像墙上的石灰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
宁北把外套的拉链拉上
拉到头
拉到领口
是给你一个理由
你回去告诉钱老板
就说我拆了你的阵
还把你骂了一顿
你拿我没办法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
但你的任务完成了
你摆过阵了
我拆了
就这么简单
他走到门口
拉开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
昏黄的照在旧地板上
照出上面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
宁北
玄真子在背后叫他
宁北停下来
没回头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
玄真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有些发飘
明知道前面是墙也要往上撞
撞不撞得开是一回事
撞不撞是另一回事
我师傅说
这种人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了
宁北站在门口
手握着门把手
把手是铜的
被无数只手摸过
温热的
光滑的
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包浆
你女儿多大了
她问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十五了
上高中了
照片找回来了吗
没有
后来我重新拍了一张
那就好
宁北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暗
只有尽头有一盏壁灯照着墙上那幅山水画
画上的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
墨色浓的像要滴下来
他走过一幅又一幅画
脚下的地板吱呀吱呀的响
像有人在跟着他走
每一步都踩在他脚步的间隙里
宋缺从后面追上来
脚步很急
皮鞋底打在地板上啪啪啪的
少主
你说的是真的
真要去找钱老板
嗯
什么时候
明天
宋缺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又追上来
少主
玄真子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宁北推开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
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着
光影在地面上摇来摇去
石狮子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
信
他说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累成那样的人不会骗人
他走下台阶
站在院子里
天上有几颗星星
很淡
被城市的灯光压得几乎看不见
远处的马路上有车经过
车灯扫过来
在院墙上切出一道白晃晃的光
宋去
在明天去见钱老板之前
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宁北转过身
看着翠湖轩的二层窗户
那扇窗户亮着灯
窗帘拉着
窗帘后面有一个人的影子
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把那面旗子和红绳拍照
拍清楚点
符文的细节也要拍
然后找个地方存好
宋缺点了点头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检查了一下电量和存储空间
少主
你觉得钱老板会答应你的条件吗
宁北梅回答他
转身往院外走
解放鞋踩在青石板上没什么声音
石板缝隙里藏着青苔
滑溜溜的踩上去
要小心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翠湖轩
老洋房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只有二楼的窗户亮着灯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爬山虎在墙上爬满了叶子
在风里翻动
翻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一明一暗的
像有人在呼吸
他会的
宁北说
他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