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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文学青年夏盖尊
夏盖尊
一八八六至一九四六浙江上虞人
现代作家
著有平屋随笔
人间爱婉情等
叉叉君诚以认我为朋友
屡次以所写的诗与小说见识
这回又以终身职业的方向和我商量
我虽爱好文学
但自残于文学毫无研究
对于你屡次寄来的写作
除于业务余侠批读
欲有意见时赋你数行外
并不曾有什么贡献
你过你有时有信赖
我也不能一一作赋
可是这次却似乎非非你不可了
你来书说此次暑假在叉叉中学毕业后
你不升学
专心研究文学
靠文学生活
壮哉此志
但我以为你的预定的方针大有需商量的地方
如果许我老实不客气的说
这是一种青年的空想
是所谓一厢情愿的事
你怀抱着如此壮志
对于我这话也许会感到头上浇冷水似的不快吧
待你继认我为朋友
把终身方向和我商量
我不能违了自己的良心
把要说的话藏匿起来
别用恭维的口吻来向你敷衍讨好
一时你爱好文学
有智写作
这是好的
你的趣味至少比一般纨绔子弟的学漂亮
打牌 抽烟
嫖妓等等的趣味要好得多
文学是不曾害了你
你说高中毕业后你不再升大学
只要你毕业后肯降身去就别的职业
而又有职业可就
我也赞成
现在的大学教育本身空虚的很
学费 善费
书籍费
恋爱费
这是我近来新从某大学生口中听到的名词等等
耗费很大
不升大学也就罢了
人这东西
本来不必一定要守着大学文凭的
爱好文学
有志写作
不升大学
我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违对于你的想靠文学生活的方针
却大大的不以为然
靠文学生活
换句话说就是麦字吃饭
从来曾有人靠书法吃饭的
叫卖大字
现在卖文为活的人
可以说是卖小字的
卖字吃饭的职业
除抄虚外
古来未曾有过
因文字上有与众不同的伎俩
因而德观或被认为幕府或顷客之类的事例远很多很多
但直接靠文学过活的职业家
在从前却难找出例子来
杜甫
李白不曾直接卖过诗
左思作父洛阳纸贵
当时洛阳的纸店老板也许得了好处
左思自己是半文不曾到手的
至于近代
似乎有靠文学吃饭的人了
可是按之实际
这样职业者极少极少
且最初都别有职业
生活资料都靠职业维持
文学生活只是副业之一而已
这种人一必从事职业
或在学校教书
或入书店
报馆为编辑
人一必则钻研文学
翻译或写作
他们时常发表
等到在文学方面因了稿费或版税可以维持生活了
这才辞去职业来专门从事文学
举例说吧
鲁迅是最初教书
后来一毕教书
一毕在教育
不做事
数年前才脱去其他职务
他的创作大半在教书与做事
是成就的著作人士
至今还在教书
再说外国
我国
高尔基经过各种劳苦的生涯
他做过制徒所的徒弟
做过船上的仆翁
做过奸犯者挑夫
柴霍夫做过多年的医生
易不生做过七年的药铺伙计
威尔斯以前是新闻记者
从青年就以文学家自命
想挂起麦子招牌来维持生活的人
文学史终差不多找不出一个
你爱好文学
我不反对
你想以文学为生活
在将来也许可能
你不妨以此为理想
至于现在就想不做别事
挂了麦子招牌
自认为职业的文人
我觉得很是危险
买文是一种商行为
在这行为之下
文字就成了一种商品
文字既是商品
当然也有牌子
新老
货色优劣之别
也有市面景气与不景气之分
并且文学的商品与别的商品性质又有不同
文字的成色源也有相当测度的标准
可是揪不住其他商品的正确
文字的销路的好坏
多少还要看和否蚀人的口味
如果有人和你订约
叫你写什么种类的东西
或翻译什么书
那是所谓订货
且不去管它
至于你自己写成的东西
小说也好
事野好
剧本也好
并非就能换得生活资料的
想以此为活
实在是靠不住的事
你的写作我已见过不少
就文字论
原是很有希望的
但我不敢断定你将来一定很靠文学来生活
至少不敢保障你在中学毕业后就能靠卖字吃饭养家
最好的方法是暂时不要以文学专门者自居
别谋职业一避
继续钻研文学
有所写作责
于自语以外
不妨试行投稿
要把文学当做终身的事业
切勿轻率的以文学为终身的职业
比见如此
不知你以为如何
选自中学生第十五号
一九三一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