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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之后台乐华不远
维新路朝南到西湖路向东一转
再走到下一个街口
就看见棋楼下面戏院的大招牌
当晚戏单上果然有小凤凰
是石美绕宣王之未解红罗一本
小凤凰演的正是搜金定
等到天黑
陈千里和梁世超买了票子
提前进了戏院
还没到开戏时间
中间的桌位都空着
两侧坐席倒来了不少人
他们早就换了义装
这时一个长袍马褂
一个浅色洋装
一副洋行买办的形貌
两人并不立即入座
从廊柱后面走到台下
陈千里示意梁世超在外面等着
自己推开角门走了进去
后台门前坐着杂役
正要问
陈千里摸出一块银元塞进对方指手里
直截了当说了一句
啊
去看看小凤凰
戏院后台常有豪客进来
指明想见某位某位戏院中人不以为意
那人收了银钱
不曾想戏未开眼已收了红包
心里十分欢喜
告诉陈千里
啊
小凤凰在楼上
上楼梯就有一股脂粉味
群芳艳是女班
后台阴阴淹烟
上面一条楼道
两个人并肩险挤
两侧房门半掩
里面传出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陈千里站在楼道中间
轻松的大声说
我找小凤凰
谁找我呀
一扇房门从里面打开
勒眉贴片指上了片子时未带缝饰
身上已穿了惊鸿广袖戏服
烟卜离书说他是鬼火亮
这会儿却看不出来
陈千里走了过去
笑着说 是我
进了门
他又说
鄙人姓陈
小凤凰疑惑的看着他
进后台的客人一定常常来戏院
他在戏台上早就看熟了
来人身材高大
目金闪闪魂
不似平日所见的那些高粱纨绔
心中不由一顿
还没看戏
陈生就想来看人了
他也笑着回了一句
陈千里拿出银烟盒
弹开盒盖
自己拿了一只
又将烟盒递到小凤凰面前
小凤凰伸手拿烟
忽然发现香烟是切利克
愣了一下
我替一个朋友来看看你
小凤凰警惕的看了他一眼
客人并没有跟他调笑
像通常那些花钱买通杂役闯进后台的人那样
那些人一般都在戏演完了才进来
少数人也会在目间趁台上没他戏份时进来探望他
表示只有他的戏才有兴趣看
开演前就进来
这些年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因为这个时候
那些达官贵人还在酒席上
或者刚刚离开
他们总是在戏演了好久以后才姗姗来迟
大拉拉的坐进戏院中间的桌背
递茶送毛巾
好一阵热闹
我的朋友
他叫卢中德
是公安局警官
他死了
他转身望着化妆镜中的自己
回答的很快
他当然没有死
而且我知道你也知道他还活着
陈千里也接得很快
句子像绕口令
但他说话的口气很温和
你见过他
他狐疑的问
我刚从上海坐船来
这下他来了兴趣
不过仍旧没说话
防备着来人
他现在姓易
陈千里冒险试了一下
虽然上了妆
眉梢眼角也掉高了
但仍然能看见小凤凰眼神闪烁了一下
果然
他知道那个人现在姓易
你是谁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小凤凰悠悠的问道
我和他是同事
在南京
你听说过叶老师吗
陈千里跟随自己的直觉试探道
他放松了一些
也许他们威胁过他
也许他们甚至想过要杀掉他
也许他们最终放他一条生路
后面那种情况
他自己听说了吗
现在他出了点问题
说有些情况可以来广州问你
陈千里开始故弄玄虚
也许太玄虚了
他发现小凤凰又开始沉默不语了
有人推开门
是先前坐在后台入口处的那个杂役
一手提着大花篮
另一只手上银光闪烁
是一块盾牌
跟梳妆台上那面镜子差不多大
这两年北平上海捧戏子送银盾的花样也传到了广州
纯银打造的盾牌
大小就要看手面了
这块银盾可不小
武大少送的花篮和银盾放到戏台上去
小凤凰没什么兴趣
杂役出门后
他转向陈千里
两个月不见影子
这时候又来送什么篮子牌子
小凤凰红遍广府
外部来的人到了此地亦会有所耳闻
陈生讲笑了
他像在台上念白
片刻停顿
神情转色黯然
今时不同往日
看戏不如看电影
台下一声叫好
戏台也要晃两下
而今那般光景
早就烟消云散了
外人看着热闹
我们冷暖自知
牌口
金牌银盾
繁花似锦
都系过眼云烟
好像他那一走
事事都露了败相
陈千里印证了自己的直觉
他大胆猜测了一下
答应你半年就可以回来找你
却一直没有出现
他小声说了半句话
没头没尾
他推测叶启年起初并没有一个长期的潜伏计划
他只是在广州得手了一次
还想到上海再来一次
派遣特务冒名顶替潜入上海地下党组织
设法再多破获一两个共党机关
多扎一些共党分子
可能是到了后来
叶启年才慢慢意识到
在广州地下党员计划派往上海的人
很可能无人知晓组织系统被破坏这些任务原本就是单线联络
有些人牺牲
有些人叛变
再也没有了解情况的当事人
对调派计划在广州地下党组织被破坏前就布置了
上海的地下党组织并没有意识到派来的人被悄悄调包
换了一个人
他们也无法甄别
于是永远也无法甄别
于是这名特务的潜伏时间延长了
他原以为只要再坚持几个月就可以脱下面具
他很可能对面前这个女人许诺
半年以后他就可以回来
他们俩从此就可以过上好日子
陈千里猜对了
他开始说三个月
小凤凰脱口而出
离开前又说最多半年
现在过了整整三年
他到底在上海做什么
不能写信
不能发电报
不能告诉别人他还活着
但是只要三个月
最多半年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哪知道
我从来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后来说
最早在仙师的天乐游乐场就迷上了我
后来散班组班
我转到乐华
他追过来听戏
天天坐在角落里
在乐华我才慢慢注意到
他通常穿着便衣
偶尔也会穿警服
我喜欢他穿制服
很神气
不像别人
他看戏就拿那双眼睛盯着我
看得人心里发颤
走廊里阵阵错杂的脚步声
外面传来宣王醉酒时的唱段
小凤凰好像忽然开了闸
心里憋了多年的话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原先他以为只要等他几个月
虽然有些勉强
他终究还是答应了他
可他从此消失了
好像把他忘记了
忘了也好
他以为自己也可以忘了
但是他却忘不了
就像他在戏里扮演的一些女人
越是见不到的人
越是忘不了
过了几个月
他突然来后台
我一直都在想
他什么时候才会进来呢
但就算来了
他也不说话
就坐在你这个椅子上
不像你
他把椅子拉得更近一些
靠化妆台近一些
陈千里挪了挪椅子
对
差不多就是那里
他不说话
只会抽烟
抽你这种香烟
他在公安局做事
离这里不远
所以每天都能来
下午来
先到后台看我
接着去听戏
听完戏又来
他这个人心思多
从来不跟你说
我一直都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在公安局做事
下了班一个人悄悄跑去听共产党演讲
参加什么讲习班
小凤凰看了看陈千里
他垂着眼睛
安安静静的听着
像个懂戏的听众
再听一段低回婉转的唱段
他想着
也许将来会有什么人把他的身世拿到戏台上唱一唱吧
但是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我也分不清
有天晚上
我看到桌上有一封写到一半的信
信里说要代表工农群众枪毙收信的人
因为他无耻专断
倒行逆施
信封上写着黄埔军校
过了几天
我半夜里从戏院回家
看见他在后屋铺了一地
连根带泥把花拔出来
把炸弹埋到花盆底下
小凤凰见这位陈声听得入神
回身对着镜子整了整额头上的贴片
我吓得要命
他却笑着对我说
不会炸
吓唬吓唬他
我问他吓唬谁
他不告诉我
我问他是不是共产党
是不是共产党要暗杀谁
他说 你放心
我绝对不会是个共产党
我只是假装共产党去吓唬一个人
让他变得仇恨共产党
过了一两个月
有一天忽然谣传说什么中山舰要叛变
要开到珠江上朝广州开炮
他回来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对我特别好
小凤凰停了片刻
垂头望着手里刚点燃的香烟
因为上了妆
脸上看不出表情
一直到报纸上登出来
说他是共产党
说他被枪毙了
我也还弄不清他究竟是不是共产党
在那之前
整整一个星期
他都很紧张
好像在做一件什么事情
担心出什么纰漏
那个时候
我们俩住在一起两年多了
之前
嗯
那个叶老师从南京来找他
他坐飞机来大沙头机场
那段时间
叶老师每次来广州找他
都是坐飞机
来去匆匆
他可是个大人物
我可没见过几个整天坐飞机的人
叶老师回去以后
他就坐在床上抽烟
对我说
这下终于可以水落石出了
那一天晚上下大雨
我也不用去洗院
晚上冲了凉
他开了一瓶洋人的酒
他说 忙完了
事情都有了结了
就等着立功
林讲
陈千里没说话
也没做任何动作
群芳艳般的正映花旦
全广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伶小凤凰
此刻面带一丝微笑
他入戏了
他扬起那些希望和快乐
虽然他们早已烟消云散
可就在那个时候
有个姓龙的打来电话
我知道那个人偶尔会打电话来找他
如果他不在
他就会让他去老地方
后来报纸上一登
才知道他是共产党
他们说的老地方
大概就是豪旋街
他在电话里对那个姓农的说
找了他两天了
有要紧事情告诉他
他说你看到字条啦
我想
他多半是在什么地方给姓隆的放了字条
说要找他
陈千里心想
他确实生来该吃唱戏这碗饭
每一个细节他都不会忘记
一开始他不想在电话里说
可到最后他还是说了
他告诉那个姓龙的
有个叫欧阳什么的人有危险
公安局要抓他
要找人去通知他
但他自己不能去
因为那个欧阳并不认识他
姓龙的也可能在电话里响了一会儿
他们俩停了一阵儿
谁都没说
然后那个姓龙的又开始说说话
大概他决定自己去
他
他们俩就在电话里面争了起来
他对姓龙的说
既然你已经离开
这件事情就不要去了
但是最后他拗不过对方
同意让姓龙的去那个老地方
但他发下电话对我说他也去
我倒有些不愿意
不是说好了要姓龙的去吗
他说他不放心
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家
我都睡着了
他头发湿漉漉的钻进被子
脸色苍白
说是差点被人打死
一整夜翻来覆去
小凤凰忽然停了下来
他避开来人的目光
半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陈千里明白了
当时隆东确实已经准备撤离
但卢忠德用欧阳明做诱饵
把他骗去了豪贤街
陈千里抬头看了看小凤凰
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大少
他心里惦记着卢警官
他不仅很神气
还答应他顶多半年就回来
以后再也不分开
他只是完全不懂
他为什么过了三年仍然没回来
这时
有人轻叩房门
班主推门走了进来
朝小凤凰和陈千里分别拱了拱手
陪着笑脸
老关
还何时开台
几位长官已经落座等着
小凤凰厉声道
大戏名角从不按时上台
班主早就习惯了
挠挠头退了出去
小凤凰平复下情绪
望着陈千里
第二天早上
他好多了
喝了粥
说他立了大功
好日子来了
他开心了两天
每天都给我买这个买那个
他一直都很有钱
比别的警官都有钱
端午节那天
他送了一副翡翠头面
说戏台上红红绿绿才好看
但是端午节过后
他就说他要走
离开广州一段时间
不能写信
也不会给我发电报
临走那天
我看到了报纸上的消息
吓了一跳
连忙回家来找他
他又改口说最多半年
不会再多了
报纸上的消息是假的
如果大家都信了那消息
他就安全了
晚上
我给他收拾箱子
看到了旅行社仓单
上面写的名字不是他
姓易
我又问他
他就吓唬我说
绝不能告诉别人他还活着
现在他死了
他要死半年
半年以后
他就又能活过来
回到广州
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但是在那之前
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的事情
不然不仅他有危险
我自己也有危险
他吓唬我说
有人因为我知道他还活着
就打算杀了我
是他把他们拦住了
每年五月三班
端午节后派了定莹
我手里有点钱
怕他出门不够花
全给了他
小凤凰定下神来
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话
卢忠德一走
他必是惶惶不可终日了好长一段时间
等发现并没有人来把他怎么样
才慢慢放下心来
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安全了
然后又开始念起卢忠德的好处
陈千里起身告辞
刚迈出门
小凤凰在身后忽然说
陈生
如果你见到他
替我带句话
陈千里点点头
焉之用尽
小凤凰关上了门
陈千里和梁世超没有坐到桌位上
但也没有急匆匆离开戏院
他们站在后排左侧一根柱子后面
朝戏台上看了一会儿
戏台上的君王放肆的盯视着苏金定
他背过身
含羞解开滦王进贡的红罗服
满朝文武都解不开的难题
他给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