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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诉肺腑心迷活宝玉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话说宝玉见到麒麟
心中甚是欢喜
便伸手来拿
笑道
嘿嘿
亏你捡着了
你是从哪里捡的
史湘云笑道
幸好是这个
明儿倘要印也丢了
难道也就罢了不成
倒是丢了印
平常若丢了这个
我就该死了
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
一面笑道
大姑娘
听见前儿你大喜了
史湘云红了脸
吃茶不答
袭人道
这会子又害臊了
你还记得十年前咱们在西边暖阁住着
晚上你同我说的话
那会子不害臊
这会子怎么又害臊啦
你还说呢
那会子咱们那么好
后来我们太太没了
我家却住了一城子
怎么就把你派给跟二哥哥了
我来了
你就不像先待我了
你还说呢
先姐姐长姐姐短
哄着我替你梳头洗脸
做这个
弄那个
如今大了
就拿出小姐的款了
你已经拿小姐的款
我怎敢亲近呢
还 呦 阿弥陀佛
冤枉 冤哉
我要这样就立刻死了
你瞧瞧
这么大热天
我来了
必定先赶来瞧瞧你
不信你问问缕儿
我在家时时刻刻
哪一回不念你几声
话未了
忙的袭人和宝玉都劝道
玩话
你又认真了
还是这么性急
你不说你的话噎人
倒说人家性急
一面说
一面打开手帕子
将戒指递予袭人
袭人感谢不尽
殷笑道
你前儿送你姐姐们的
我也得了
今儿你亲自又送来
可见是没忘了
我只这个就试出你来了
戒指能值多少
可见你的心是真的
是谁给你的
是宝姑娘给我的
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
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
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
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
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
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
说着眼睛圈就红了
爸 爸爸
不用提这个话
提这个便怎么
我知道你的心病
恐怕你的林妹妹听见又怪嗔我赞了宝姐姐
可是为了这个不是
袭人在旁嗤的一笑
说道
云姑娘
你如今大了
越发心直口快了
我说你们这几个人难说话
果然不错
好哥哥
你不必说话叫我恶心
只会在我们跟前说话
见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么了
且别说完话
正有一件事还要求你呢
什么事儿啊
有一双鞋抠了垫子芯儿
我这两日身上不好
不得做
你可有功夫替我做做
这又奇了
你家放着这些巧人不算
还有什么针线上的
裁剪上的
怎么叫我做起来
你的伙计叫谁做
谁好意思不做呢
你又糊涂了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这屋里的针线是不要那些针线上的人做的
史湘云听了便知是宝玉的鞋了
因笑道
既这么说
我就替你做了吧
只是一件
你的我才做
别人的我可不能又来了
我是个什么就烦你作鞋了
实告诉你
可不是我的
你别管是谁的
横竖我领情就是了
论理你的东西也不知烦我做了多少了
今儿我倒不做了的缘故你必定也知道
倒也不知道前儿
我听见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
赌气又铰了
我早就听见了
你还瞒我
这会子又叫我做
我成了你们的奴才了
前儿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
他本不知是你做的
是我哄他的话
说是新晋外头有个会做活的女孩子
说扎的出奇的花
我叫他拿了一个扇套子试试看好不好
他就信了
拿出去给这个瞧
给那个看的
不知怎么又惹恼了林姑娘
铰了两段回来
他还叫我赶着做去
我才说了是你做的
他后悔的什么似的
这越发奇了
林姑娘她也犯不上生气呀
她既会剪就叫她做
他可不做呢
饶这么着
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
大夫又说要好生静养才好
谁还烦他做
就连好一年的功夫做了个香袋
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
正说着
有人来回说兴隆街的大爷来了
姥爷叫二爷出去会
宝玉听了便知是贾雨村来了
心中好不自在
袭人忙去拿衣服
宝玉一面蹬着靴子
一面抱怨道
有老爷和他坐着就罢了
回回定要见我
史湘云一边摇着扇子笑道
哼
自然是你能会宾接客
老爷才叫你出去呢
哪里是老爷
都是他自己要请我去见的主
雅客来勤
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处
他才只要会你
爸爸我也不敢称呀
俗中又俗的一个俗人
并不愿同这些人往来
还是这个性情不改
如今大了
你就不愿意读书去考举人进似的
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作宰的人们
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
也好将来应酬事
我日后也有个朋友
没见你成年家
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
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
云姑娘快别说这话
上回也是宝姑娘这么说了一回
她也不管人脸上过得去过不去
她就咳了一声
拿起脚来就走
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
见她走了
顿时羞得脸通红
说又不是
不说又不是
嗯
幸而是宝姑娘
那要是林姑娘
不知又闹到怎么样呢
哭的怎么样呢
提起这个话来
真真的
宝姑娘叫人敬重
自己讪了一会就去了
我倒过不去了
只当她恼了
谁知过后还是照旧一样
真真有涵养
心地宽大
谁知这个反倒同他生分了
那林姑娘见你赌气不理他
你得赔多少不
是呢
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
若她也说过这些混账话
我早和他生分了
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
这原是混账话
原来林黛玉知道史湘云在这里
宝玉又赶来
一定说麒麟的缘故
因此心下忖度着
近日宝玉弄来的外传野史
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
或有鸳鸯
或有凤凰
或玉环金佩
或鲛帕鸾绦
皆由小物而遂终身
今忽见宝玉亦有麒麟
便恐借此生隙
同史湘云也做出那些风流家事来
因而悄悄走来
见机行事
以察二人之意
不想刚走来
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
林妹妹不说这样的混账话
若说这话
我也和她生分了
林黛玉听了这话
不觉又喜又惊
又悲又叹
所喜者
果然自己眼力不错
素日认他是个知己
果然是个知己
所惊者
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
其亲热厚密
竟不避嫌疑
所叹者
你既为我之知己
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
嗯
既你我为知己
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
既有金玉之论
亦该你我有之
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在
所悲者
父母早逝
虽有铭心刻骨之言
无人为我主张
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
病已渐成
医者更云气弱血亏
恐致劳怯之症
你我虽为知己
但恐自不能久待你
纵为我知己
奈我薄命何
想到此间
不禁滚下泪来
待进去相见
自觉无味
便一面拭泪
一面抽身回去了
这里宝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来
忽见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
似有拭泪之状
便忙赶上来笑道
妹妹往哪里去
怎么又哭了
又是谁得罪了你
林黛玉回头见是宝玉
便勉强笑道
好好的
我何曾哭了
你瞧瞧
眼睛上的泪珠未干
还撒谎呢
一面说
一面禁不住抬起手来替他拭泪
林黛玉忙向后退了几步
说道 哎
你又要死了
作什么这么动手动脚的
说话忘了情
不觉得动了手
也就顾不得死活
你死了倒不值什么
只是丢下了什么金
又是什么麒麟
可怎么样呢
一句话就把宝玉说急了
赶上来问道
你还说这话
到底是咒我
还是气我呢
林黛玉见问
方想起前日的事来
遂自悔自己
又说造次了
忙笑道
啊 你别着急
我原说错了
这有什么的
筋都暴起来了
急的一脸汗
一面说
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
宝玉瞅了半天
方说道
你放心
林黛玉听了
怔了半天
方说道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不明白这话
你倒说说
怎么放心不放心
宝玉叹了一口气
问道
哎
你果不明白这话
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
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
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
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
好妹妹
你别哄我
果然不明白这话
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
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
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缘故
才弄了一身病
但凡宽慰些
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
林黛玉听了这话
如轰雷掣电
细细思之
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
竟有万句言语
满心要说
只是半个字也不能吐
却怔怔的望着他
此时宝玉心中也有万句言语
不知从哪一句上说起
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
两人怔了半天
林黛玉只咳了一声
两眼不觉滚下泪来
回身便要走
宝玉忙上前拉住
说道
好妹妹
且略站住
我说一句话再走
林黛玉一面拭泪
一面将手推开
说道
有什么可说的
你的话我早知道了
口里说着
却头也不回
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