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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迥英末世
庚子年
旧时魔都
深秋时节
阴雨绵绵下个不停
空气阴冷
马路上梧桐树叶早已落尽
只剩下孤零零的枝丫费力的伸向空中
距离黄浦江不远
圣约瑟教堂的西面
一座花园洋房中
有人在忙忙碌碌
大清早
不知何故
花园的白玉兰花树上飞来一群喜鹊
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庭院中长廊下站着一对老夫妇
老先生名叫秦兆吉
约有五六十岁
个子不高
身材微胖
长袍马褂
脑袋后面还留着一根长长的辫子
胸前挂了一块金表
夫人秦章氏身着绸缎夹袄
头发有了些许白发
面上的皱纹遮不住岁月的痕迹
秦兆吉抬头看着花树上的喜鹊
本来严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好兆头
大吉大利
这年头城里很难见到喜鹊了
今天竟然来了这么多
这不是吉兆是什么
秦章氏笑了笑
自然是吉兆啊
我不求别的
只求大人孩子都平安就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
院子里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生了 生了
二少奶奶疼的死去活来
熬了一整夜
终于生出来了
这孩子头可真大
一看就是很聪明
啪啪
两巴掌轻轻拍在婴儿的屁股上
咦
这孩子有些古怪
怎么一声不哭呢
你多用点力气嘛
显然拍的太轻了
算了
孩子呼吸顺畅
面颊红润
不用再拍打
过了一会儿
两个女人走出来
一个年约四旬
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
嘴里不停的恭维着
恭喜秦老爷又添新丁
恭喜二少爷
您有儿子了
秦兆吉大喜
当即吩咐下人给接生婆打赏
接生婆眼前一亮
赶紧弯腰致谢
接过赏钱之后
也不说留下来喝杯茶
便匆匆离开了
同时前来协助接生的还有一位教会医院的护士
此时魔都开埠六十年
风气较为开放
秦家乃是大户人家
为了生产顺利
干脆中西合璧
请了两个人来接生
那护士较为年轻
并没有立即离开
对等在门外边的二少爷低声道
秦先生
您可以进去了
孩子看似营养不良
需要好好调理
二少爷秦汉成还年轻
大约二十五六岁
浓眉大眼
面皮白净
西装革履
气宇轩昂
头上的辫子早就剪了
闻言心中一惊
怎么
你说孩子有问题
我太太饮食无碍
每一顿都吃好多鸡鸭鱼肉
没断了供应
怎么会让婴儿营养不良呢
这不可能呢
他急匆匆的推门进去
看见妻子正抱着婴儿
双眉低垂
面带忧色
看上去很不开心
禁不住问道
阿婉
你还好吗
孩子怎么样
妻子朱婉相貌姣好
一头乌黑的长发显得有些凌乱
此时他心情沉重
勉强笑了笑
答道
我没事
孩子六斤六两
体重正常
头很大
身子也还好
可是胳膊腿太细了
好像麻杆一样
到现在也不哭一声
我有些担心
秦汉成小心的抱起婴儿
仔细看了看
发现本应该水灵灵
胖嘟嘟的手臂
竟然瘦的皮包骨
连一点肌肉都没有
再看看大腿和小腿
也同样如此
只有骨头没有肉
分明是一种病态
谁家孩子一生下来会是这样呢
秦汉成倒吸一口凉气
心中坠入了深深的井底
两眼发直
口中喃喃道
阿婉
你是医生
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先天畸形
这可怎么办呢
朱婉叹了口气
声音很低沉
我浑身痛
一时动不了
等过两天仔细检查了再说
秦汉成心情沉重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朱婉用温柔的声音道
汉成
你看这孩子
一双眼睛就像黑黝黝的宝石
显得多有神采
我跟你说
肯定是个聪明孩子
营养都供到脑子上了
秦汉成低头凝视着婴儿的眼睛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一眨不眨
渐渐的
他冰冷的心略微感到了暖意
孩子的名字
老爷给取好了
叫秦敌
朱婉点点头
道
汉成
无论如何
这都是我们的孩子
一定要把他养大成人
你可不能起歪心思
要不然我跟你拼命
他怕家人趁着他睡着的功夫
将孩子丢了
所以不得不提前说一声
不会的
你放心吧
秦汉成皱紧了眉头
心里只感到悲凉
好像背负了沉重的负担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不久
站在院子里的老爷和夫人也得到了消息
秦兆吉微微一愣
深深叹了口气
神情显得有些萧索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有喜鹊报喜来着
算了 老爷
别说了
这都是命啊
秦章氏拉了拉他的衣袖
将他拉到屋子里去了
五天以后
朱婉下了地
给婴儿做了细致的检查
朱婉不是普通的女人
她毕业于圣约翰大学医学部
是一个正规的西医大夫
圣约翰大学乃是美国圣工会创办的教会学校
人称东方哈佛
一八七九年在魔都创立
一八九二年开设大学课程
采用全英文授课
下有文学院
理学院
医学院和神学院
医学院的毕业生本就稀罕
作为女子
能毕业的更是凤毛麟角了
朱婉仔细检查后
发现婴儿的眼睛对光反应正常
耳朵听觉无碍
四肢神经反射正常
但是肌肉发育迟缓
肌张力太弱了
归根结底
根本没长肉
胳膊腿太细了
就像皮包骨头一样
这种病看着像脑瘫
但他跟脑瘫不一样
脑瘫常常伴随着智障
视力和听力障碍
身体一侧瘫痪时有癫痫发作和尿失禁
但是肌肉发育正常
四肢从外表看不出问题
不会出现皮包骨的现象
朱婉的心里有喜有忧
喜的是孩子神经反射良好
还有一丝恢复健康的希望
忧的是这种希望并不大
因为这年月医学还不够发达
而导致肌肉萎缩的原因太多了
孩子一生下来就如此
常常伴随着遗传因素
比如说先天性肌无力
很可能终身残废
然而
事已至此
她也没有办法
只能对天祷告
仁慈的天父
愿你降下福祉
让我的儿子健康成长
老实说
这样的一个病仄仄的小婴儿
如果放在普通的人家
很可能就抛弃了
这年月
人命不值钱
更别提刚出生的婴儿了
有些人家实在养不起
甚至连健康的婴儿都溺死了
好在秦家不愁吃喝
底下还雇佣了几个佣人
不管怎样
慢慢养着就是了
渐渐的
秦家大院的人都知道老二家有个瘫痪的孩子
为了不触霉头
很少有人过来探视
权当是没有这个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