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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几年
我常常在出租车里听到何勇的钟鼓楼
我的家就在二环路的里边
摇滚圈著名的坏小子何勇的成名曲被出租车司机们听熟了头几句
但他们不知道后面唱了些什么
不知道这首歌的作者
不知道他曾经的天才的表现欲
不知道他写过我的舌头就是美味佳肴任你品尝
不知道只要是他出现的场合
人们便要疯狂起来
乱作一团
不知道他后来不再唱歌
说不想被人利用
不知道他后来得了抑郁症
差点烧了家里的房子
不知道他进了医院
不知道他因为吃药而发胖
我看着身边一个个叛逆少年变成温和的中年人
在街头大声唱歌的人现在安静的坐在桌角
我那曾经是著名愤青的丈夫
在毕业后还被学校给了记过处分
被师长们视为捣蛋分子
现在也稳重宽容
是受人尊敬的导演
被人称为老师
懂得以有效的方式坚持自我
庸俗的生活变成时尚
变成广告牌上的美丽画片
我们都曾是不想遵守这个制度的人
但我们也倦意叫喊
窦唯烧车的事勾起了我丈夫的愤青情结
她把手里的报纸晃得哗哗响
大声的宣称
音乐圈里的人组织签名声源了吗
为什么不
现在不再有愤青了
大家都很冷静
理智的谈论一个人的不理智
崔健发表的声明是经过律师修改的
措辞十分主流
何勇也是
关于这件事
大家谈论的太多
我不必再说什么了
我们都喜欢窦唯
关于他的记忆
与我们那热烈的青春有关
那个热爱摇滚
热爱激情
热爱梦想的时代
很多次不买门票混进酒吧
买不起一杯水依然狂欢到深夜
窦唯唱歌打鼓
那一份对自己的专注
一直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
他还有一种北京男孩特有的清高和不逊
黑豹时期的歌
大家人人会唱
后来的黑梦也是人手一盘
二零零零年
我给孟京辉写了电影剧本像鸡毛一样飞
那是一个关于诗人的故事
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
我们曾经是彻底的理想主义者
面对周遭翻天覆地的变化
感到不适和无能为力
不知该固守自我
还是审视度势
站在永远的风口浪尖
电影在一年多的时间里
一直在反反复复的修改
和一个个投资人交涉
当时一个风头正劲的外国制片人
在和我们工作了一个冬天之后
要我们做出选择
或者按照他的意思再写一稿
或者另换一个题材
我和孟京辉考虑了两天
给了他一个他没有想到的回答
既不再写
也不换题材
再见
对于要拍这样一部电影的人
这应该是一个诚实的选择吧
对他说再见
可能是制片人到中国后没有经历过的事
他还特意请我们吃饭
希望再聊聊
饭桌上是尴尬的沉默
沉默的吃
沉默的分手
二零零一年夏天
像鸡毛一样飞终于找到一个不要求我们做任何修改的投资人
孟京辉忙着物色演员
没有一个演员得到大家百分之百的认同
剧组讨论了很多天
不记得是谁提起窦唯
大家忽然豁然开朗
没有谁比窦唯更符合这个诗人的形象了
那时候
他已经离掉了那场著名的婚姻
扑过香港记者可乐被告上法庭
但拒绝道歉
他不再唱歌
他越来越沉默
不一定乐队在演出
我常常在下午看到他在后海的酒吧前浇花
在一个傍晚
我们在后海找到窦唯
在景安营定桥的一处桌边坐下
我给他讲像鸡毛一样飞的故事
孟京辉给他讲他的设想
他一直听着
一直沉默
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们只是说想请他坐去
他说他还不一定
正在全国的高校巡回演出
不知道时间可不可以
我们约好再联络
我和孟金辉都没有提希望他能出演的事
他的样子让我们觉得
对他
对我们
这都是一件太难的事
最终
出于可操作性
我们还是决定选择一个职业演员来担任男主角
我们选择了陈建斌
因为片中涉及一段戏放的歌舞段落需要先期录制
同样出于可操作性
我们请了我们影片的录音师
清醒乐队的张扬担任作曲
窦唯没有再打过电话
我们也没有打
我们想当然的认为
他没有表示什么
应该是兴趣不大
影片已经要公映的时候
一天我偶然走过后海边的酒吧
窦唯从对面走来
在下班拥挤的人潮中
我们一晃而过
我疾步向前走
有人从后面叫我
窦唯从后面追了上来
问我
你们想让我作曲的那部电影怎么样了
我当时的尴尬和不好意思是难以形容的
他不吭声
他沉默
他没打电话
但他并不是不感兴趣
他在等着呢
我语无伦次的回答了他
说电影已经要公映了
我甚至没向他道歉
也没请他看电影
我忽然变得像他一样不善言辞
匆忙跑掉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忘记
后面几次遇到窦唯
都不好意思的躲开了
我觉得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在本来可以理解的时候
故意误解了他
或者说
我不过是遵循了更公众的方式
这难道不是我在影片里写的故事吗
在美容院放置的八卦杂志上
我一次次的看到窦唯的消息
说他没钱
说他生活怎么潦倒
说他坏脾气
死不开口
他如此的沉默
希望简单的生活
他们还是不放过他
谁不放过他
娱乐记者
是那些藏在这些记者镜头后面的
变得越来越功利
是快识时务
嘲笑他们不能理解的一切
只崇拜金钱和成功
并且希望人人都崇拜的部分公众没有比娱乐一切的态度更无聊的
是娱乐甚至没有幽默感
对完全不可笑的事情津津乐道
多年前
窦唯有一首歌叫高级动物
列举了人类的种种状态和恶习
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贪婪
极度无聊后面还有能说这个词
能说这个词对窦唯来说是一种罪吧
就像佛教所称的妄语
我们太多时候都在犯这种罪
而且还津津乐道
窦唯在最后反复唱着
幸福在哪里
写于二零零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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