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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社戏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散发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汽中
扑面的吹来
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汽里
淡黑的起伏的连山
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寿戟似的
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
但我却还以为船慢
我们换了四回首
渐望见依稀的赵庄
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
还有几点火
料想便是戏台
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
婉转悠扬
使我的心也沉静
然而又自失起来
觉得要和它弥散在含着豆麦孕枣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
果然是余火
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
那是正对船头的一片松柏林
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
还看见破的石麻倒在地下
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
过了那林
船便弯进了岔岗
过了赵庄
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
模糊在远处的月色中
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
我一心画上见过的仙境
就在这里出现了
这时船走得更快
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
红红绿绿的洞
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
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
我们远远的看吧
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
不久就到
果然进不得台旁
大家只能下了篙
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
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
而况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
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
捏着长枪
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
双喜说
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
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
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
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
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
翻了一阵都进去了
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
咿咿呀呀的唱
双喜说
哎呀
晚上看客少
铁头老生也谢了
谁肯显本领给白帝看呢
我相信这话对
因为其实台下已经不很有人
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
早都睡觉去了
疏疏朗朗的站着的
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
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
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
多半是专到戏台下面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
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历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翻金斗
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
两手在头上捧着一只棒式的蛇头的蛇精
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
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
虽然进去了
立刻又出来一个很老的小生
我有些疲倦了
托贵生买豆浆去
他去了一刻回来说
没有
卖豆浆的笼子也回去了
呃 日里倒有
我还喝了两碗呢
呃
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
给你喝吧
我不喝水
支撑着仍然看
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
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
那五官渐不明显
似乎融成一片的
再没有什么高低
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哈欠了
大的也各管自己说话
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
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
大家才有振作精神的笑着看
在这一夜里
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
老旦本来是我最怕的东西
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岔
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
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
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
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
我很担心
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
我忍耐的等着
许多功夫
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
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
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
在原地方仍旧唱
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虚气
其余的也打起哈欠来了
双喜终于熬不住了
说道
怕他会唱到天明
还不晚
还是我们走的好吧
大家立刻都赞成
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
三四个人径奔船尾
拔了高点
退几丈回转船头
架起橹
骂着老大
又像那松柏林前神进了
月还没有落
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
而一离赵庄
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
回望戏台
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
又飘渺的像一座仙山楼阁
满背红霞罩着了
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
很悠雅
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
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
松柏林早在船后了
船行也并不慢
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
可知已经到了深夜
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
或骂或笑
一面夹紧的摇橹
这一次船头的积水声更其响亮了
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窜
连夜渔的几个老渔夫也停了挺子看着喝彩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
船行却慢了
谣船的都说很疲乏
因为太用力
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
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
说是罗汉豆正旺相
柴火又现成
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
大家都赞成
立刻近岸停了船
岸上的田里乌悠悠的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啊 阿 阿发
这边是你家的
呃
这边是老六一家的
我们偷哪一边儿的呢
喜喜先跳下去了
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
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
呃 且慢啊
让我来看一看吧
他于事往来的摸了一回
直起身来说道
偷我们的吧
我们的大的多呢
一声答应
大家便散开
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
抛入船舱中
双喜以为再多偷躺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
于是个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
几个到后舱去生火
年幼的和我都剥豆
不久豆熟了
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
都围起来用手搓着吃
吃完豆又开船
一面洗器具
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
什么痕迹也没有了
双喜呀
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
这老头子很细心
一定要知道会骂的
然而大家议论之后
归结是不怕他
如果骂
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只枯救树
而且当面叫他
八赖子都回来了
哪里会错
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吗
双喜在船头会儿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
前面已经是平桥
桥脚上站着一个人
却是我的母亲
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
我走出前舱去
船也就进了平桥了
停了船
我们纷纷都上岸
母亲颇有些生气
说是过了三更了
怎么回来的这样迟
但也就高兴了
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
又瞌睡
不如及早睡得好
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下午才起来
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
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
你们这一帮小鬼
昨天偷了我的豆了吧
又不肯好好的摘
怕坏了不少
我抬头看时
是六一公公照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
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啊 是的
我们请客
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
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
双喜说着
六一公公看见我
便停了急笑道
请客
这
这是应该的
于是对我说
呃 迅哥
昨天的戏可好吗
我点一点头
说道 好
豆可中吃吗
我又点一点头
说道 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
将大拇指一翘
得意的说道
哎
这真是大市真理出来的
读过书的人才识货呀
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
乡下人不识好歹
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
我今天也要送些给你们姑奶奶尝尝去
他于是打着急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
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
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
听说他还对母亲几口夸奖我说
哎
小小年纪便有见识
将来一定要中状元
姑奶奶呀
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
但我吃了豆
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
一直到现在
我实在再没有吃到内叶市的好豆
也不再看到内叶市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