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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集
这些日子
她反复看过杜长卿买来的卷册
越发笃定此人不简单
杜长卿打听过
苗良方住在西街多年
替人抄书过活
有时做些散碎零工
有钱的时候就买米煮粥
没钱时就饿肚子
没人知道他是从哪儿来
家中什么情况
只知他嗜酒如命
常日醉醺醺的
没人瞧得上他
若说杜长卿还能守着老父亲留下的小医馆
勉强博得人一个笑脸
那苗良方在西街是连叫花子都能踩一脚的烂酒鬼
但偏偏是这么一个烂酒鬼
舍不得除去自家门前那些蓬勃的药草
任由他们自由生长
遮住大半块门板
那药草无人侍弄
根本养不下去
面前人看着陆曈
脸上笑容再也勉强不下去
握紧拳头
低声道
打听这些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
我想参加太医局春试
进翰林医官院做医官
别闹了
年年春试
平人医工有几个能当上医官的臭丫头
为了和太府寺卿置气
一门心思春试
你把医道当成什么
再者
当医官有什么好
宫里的贵人一旦出事
动辄就要医官陪葬
你以为陪葬的医官都是谁
自然是这些既没背景又没人脉的平人医官了
做得好被抢功
做不好背一黑锅
拿的官俸买不了几颗白菜
担的风险就是掉脑袋
你只看表面光鲜
其中代价
又岂是你一个小丫头
能担得起的
什么代价
什么代价
苗良方喃喃道
哭地一撩裤腿
这就是代价
陆曈凝眸看去
目光微动
宽大裤腿被撩至膝盖
露出对面人那张伤痕累累的腿
那只腿自小腿处完全萎缩
泛着恐怖的乌紫色
像一截干瘪没有水分的枯木
僵硬的嫁接在人的躯体之上
瞧见陆曈脸色
苗良方哼了一声
遂又将裤腿落下
说道
哼
看见了没有
你
你的腿是被谁打伤的
陆曈打断了他的话
苗良方一愣
这是该关注的重点吗
你为什么被赶出翰林医官院
你
谁害了你
眼前人一句一句语调平静
问的他发懵
苗良方放在腿边的手微微攥紧
低头深吸口气
说道
这都不是你该
我可以帮你报仇
不知谁害你到如此地步
但你若帮助我通过春试进入翰林医官院
我可以帮你报复回来
年轻医女神情宁静
幽冷的承诺从她嘴里说出来
仿佛再寻常不过的对白茶盏上浮的袅袅舍气给她美丽的面容覆上一层淡白薄雾
眼眸却凉如深海
她在诱他接受条件
苗良方面皮抽搐几下
只觉得自己那只已经多年未有知觉的腿
不知何时又开始漫出了浅浅的疼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哐当一声
茶盏被带起的袖风拂到地上
倾倒一桌水刺
不等陆曈说话
苗良方一把抓起搁在一边的木棍
猛的冲出门外
漏掉的茶水从桌角一滴滴的流到地上
在地上汇聚成了一小摊湿润的水洼
然后偷听的杜长卿几人撩开毡帘赶紧走了进来
杜长卿望着门外摸不着头脑
哎
他怎么走了
陆曈跟着望去
门外已没有苗良方的影子
只有凌乱的脚印和木棍留下的影子落在覆着白雪的地面上
提醒着此人刚刚来过
他会回来
夜渐渐的深了
西街商铺户户关门
街檐的红锦灯笼渐次的亮了起来
皎洁月光泼在长街雪地上
又在投向草屋时戛然而止
似乎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
日头还是月光
光都照不进来
门前生长的野草被人剥开
半旧的破木门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伴随几声拐棍拄地的声音
苗良方走进屋子
已是夜晚
屋中没有点灯
他从来不点灯的
像是觅食野兽回归漆黑洞穴
越是漆黑越是安心
白日在街上浑浑噩噩游走一日
回屋方才觉出另一只腿酸乏
平日这时候他只会摸索着上床
醉了便睡
然而今日
鬼使神差的
苗良方扶着墙跳到窗前
用力的将窗上那扇不算宽敞的小窗推开了
一隙月光顺着窗缝溜进屋
苗良方下意识伸手挡住自己的眼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放下手臂
渐渐适应了有亮气的夜晚
桌上摆着只酒坛
苗良方伸手拿过酒坛
仰脖倒了半晌
只倒出了几滴残酒
他悻悻的抹把脸
把酒坛往地上一扔
咚的一声
声音在夜里分外清脆
他没留意地上碎片
仰头望着窗缝处那一小片月亮
弯月小而亮
边缘有层模糊的白
像是一面小小的发光的旗帜
舒展在漆黑天幕上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在仁心医馆时
门口那个小伙计手中晒着的那一面织毯旗帜
上头刺绣文字也是这般闪闪发亮
攫人眼球的
良医有情解病
神术无声疾除
那样象征着荣耀的旗帜
感谢的话语
甚至富贵的赏赐
他曾有过
那些奉承的讨好
人来人往的恭维
旁人羡煞的目光
他也曾照单全收
只是后来
嗯
苗良方低下头
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毫无知觉的右腿上
月色投在他身上
把那只脏兮兮的裤腿照得格外清晰
那一小块不知是油迹还是什么的污渍
被照得越发肮脏了
像源源不断地从里渗出的血
疼得他骤然呼吸困难
耳畔忽然有凌乱的呼喝声响起
苗良方
你刚愎自用
故意错诊
害娘娘中毒
狠心无德
不配行医
理应问罪
冤枉
下官冤枉
有人的影子从他面前经过
官服整洁平展
脚上靴子簇新
不沾尘埃
然而重重落在他血肉模糊的腿上
重重碾磨
苗良方啊苗良方
以为名字叫良方
会几个方子
就能在医官院横行无忌啦
哼 贱民
贱民
苗良方坐在窗前
神情怔忪
家中代代行医
百年经验他编纂成册
誓要写出一本苗氏良方
造福平人医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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