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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集
三天之后
丙坤和郑娟两口子正在吃午饭
忽然几个孩子闯了进来
大呼小叫的
哎 来了来了
就到你们家门口了
还是赶马车来的
你家怎么总来人呢
虽然孩子们并没有说出和尚两个字
炳坤还是立刻断定是光明来了
他放下碗筷对郑娟说道
你递到家门口了
咱得盈盈啊
郑娟一听
也放下了碗筷
起身就要往外跑
门口传来了问话声
姐姐
姐夫
我是迎新
可以进吗
两口子一听到光明的声音
都不往外走了
互相看着仿佛都是叶公
真龙就在门外的时候
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孩子们把光明推进了屋里
光明的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和尚
看上去比光明年龄大
五十来岁的样子
两个和尚来到光子片儿
孩子们很兴奋
像看两位神仙似的无限崇拜的看着他们
另一个和尚双手合十对炳坤深鞠一躬
礼貌之致的问
打扰两位施主
十分冒昧
敢问宝宅是否便是啊
对对对对
不带和尚的话问完
炳坤就已经连声回答起来
郑涓早就扑向了光明
抱着光明哭着说
光明
光明
姐想死你了
旁边的那个和尚双手合十说道
阿弥陀佛
为僧助施主夫妇二人依托佛缘
排忧解难
吉星高照
说完
他身居一躬
倒退而出
在门口将屋子里的孩子们也招了出去
屋里一时肃静
只能听见郑涓低低的哭泣之声
也许是因了那位和尚的话
或许是由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心理作用
总而言之
周炳坤看着光明
顿时觉得自己的家蓬荜生辉
极光呈现
自从十几年前光明在春燕那儿有了份工作
能自食其力了
周炳坤就再没怎么关心过他
在狱中的十二年
竟然也很少想到过他
正如他的哥哥周秉义
姐姐周荣对周南这个侄子的亲情只是一种表现
他后来对光明这个内地的爱心也大不如前
无论男女
一旦组成了自己的家庭
感情的触须几乎必然就短了一些
有了自己的儿女之后
就又短了一些
有的人甚至变得眼中只有老婆孩子或丈夫孩子
渐渐的六亲不认起来
对从前的朋友哥们儿
也往往只以利用价值的大小来决定交往的亲疏远近了
周炳坤不是那样的人
入狱前他想到光明的时候都这么认为
出家
也许真是对光明最好的归宿了
以后他们夫妻二人也许就不必为光明操什么心了
谢天谢地呀
确实
如果不是三天前蔡晓光提到
那么周炳坤差不多已经忘了亲人中还有一个光明
亲情
草根阶层赖以抵挡生活和命运打击的最后盾牌
在艰难时代的风霜雨雪侵蚀之下
也会变得锈迹斑斑
极易破损的
周炳坤这么重感情的人
也难以例外
有了迎新这一法号的光明
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经常举着彩色玻璃片儿感受阳光的小瞎子了
他的个头并不算高
更谈不上强壮
与他相比
陪伴而来的那名老和尚倒是既高又壮
光明也就一米七三或七四
不会高过一米七五去
他的身材显得更单薄
栗色的救僧衣穿在他身上
一顺到底
哪儿也不突出
哪儿也不鼓
就像他的双肩是衣服架子
而下边是空的
不过
他的救僧衣倒是长短合身
洗得干干净净
似乎着身之前熨过
日子还是九月
他没打绑腿
同样洗的褪色的浅蓝色筒裤下是双半新半旧的黑布鞋
白袜子衬得更白
他背着一顶旧草帽
看上去不曾戴过
中午的阳光挺强
他的光头上却没有出汗
头顶的戒疤清清楚楚
他的脸瘦削
眉形整齐
鼻梁端正
唇廓分明
微微闭着双眼
因为被晒了一路
满面红光
光明一手持根细长的探路竹竿
显然用了多年变得微黑
另一只手臂垂着
就那么一动不动助立
任凭姐姐抱着她哭泣
阿弥陀佛
姐姐不必这么悲伤
楠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是去往另一个世界
那里很好
我和他偶有交流
他让我转告你们
他将会在另一个世界为你们祈福
听了光明此话
郑娟居然止住了哭泣
转身找毛巾擦泪
如果那话是别人说的
尽管是善意
对安抚妻子也很起作用
周炳坤的理性也会告诉自己
那纯粹是迷信
由眼前已是和尚的光明说出
他却不敢不接受
这个想法一冒头
又立刻被另一种理性的棒子打得没影儿了
你光明啊
哎 姐夫
还能叫你光明吗
叫你那个迎新
我很不习惯
炳坤语无伦次起来
窘得满头出汗
光明说
佛心人心
二心
相近相亲
视为心心相印
出家人虽借七情六欲
但父母养育之恩
手足牵挂之情
朋友互助之意
也是不敢轻慢的
佛节此论
任此理
姐姐姐夫仍是我的姐姐
姐夫
迎心随姐姐姐夫
怎么叫都可以
光明说话之声与常人很是不同
不是炳坤听来那样
而是事实如此
他的语调平静的出奇
语速较常人缓慢的多
却又不是边说边想
字斟句酌的那么一种缓慢
是一种有情有义却不带丝毫情绪
异乎寻常的平静
郑娟不知为什么进到小屋去了
还放下了门帘儿
炳坤傻傻的问光明
咱俩十几年没见了
姐夫
姐夫也想抱抱你
是的
那时他此念难退
仿佛不与光明拥抱一下
不足以证明二人还是亲人
光明执竖一掌
微微弓一下身
仍闭双眼
却灿然笑道
迎心口渴
姐夫何不赐弟弟一碗水喝呀
炳坤赶紧倒了一杯凉白开递给他
不知他真渴假渴
只喝不
那是一种出家人才有的喝法
一种戏剧舞台上有身份的人从容不迫的斯文喝法
他只喝了两口
炳坤刚接过碗
光明又说
姐夫
应心奢求一坐
炳坤放下碗
赶紧将椅子从饭桌旁挪开
摆在光明身边
扶他坐下
谢谢姐夫
姐夫何不相陪而坐
与迎新叙叙家常啊
炳坤赶紧把另一把椅子摆在光明面前
端端正正坐下
好 好啊
光明把草帽取下置于膝上
一手仍轻握竹竿
端坐如松
于是二人聊了起来
炳坤原本说话就慢
不常快言快语
但他说话是很情绪化的
即使不动声色
喜怒哀乐也有语调带出
听别人说了他不爱听的话
自己说一句噎人的话
能将对方顶得如同撞墙
受光明的影响
他尽量平心静气的了
哎 光明啊
大老远的
你何必亲自来呢
小光有车
他会开车送你姐的嘛
光明说
既然姐姐想她
她当然要亲自来接
她也想这个曾经与周南
周月和大婶儿共同生活过的家了
他没与周志刚和周秉义
周荣生活过
却说能想象出他们的样子
炳坤不禁好奇的问
那你说说他们什么样
光明 相貌
好人相貌
世上好人相貌皆有相似之处
坏人却各有各的坏相貌
我虽看不见
听谁说几句话
我头脑里立刻就有他们的相貌了
即使与他们本人的相貌有些不同
却也差不了太多
炳坤又问
那你能说说你小光姐夫什么样吗
光明想了想
缓缓的说
小光姐夫嘛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就在这个时候
郑娟从小屋出来了
她换上了国庆节才舍得穿的衣服裤子和鞋
挽着一个包袱
催光明动身
炳坤很有意见的说
你看你
你急啥嘛
我和光明正有话聊着呢
郑娟说道
我弟他们肯定还没吃午饭
咱家的饭他们又吃不得
我跟他们早点走
他们不是也能早点吃上口饭吗
郑涓不但话语多了
而且还说的句句在理
炳坤眨巴了几下眼睛
无话反对
光明说
他们不会挨饿
带着干粮呢
嘴上这么说着
却已经站了起来
郑涓忽然又要洗把脸
他洗脸的时候
光明对炳坤说
周荣姐姐既然已经回国
必然面对重新找工作等事
如果他能多听听小光姐夫的意见
肯定对他是好的
炳坤就说
一定会转告他们的
光明又问
这屋里的炕还在吗
在啊
哪敢拆啊
冬天靠它才能睡在暖被窝里啊
那还好烧吗
呃
年年破开炕面
清除烟道里的烟油嘟噜
嗯 烟行顺畅
就挺好烧的
哎
处在这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光子片
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是个头啊
古弥陀佛
古往今来
人间福祉总是最后才轮到苍生
天道不变
佛亦无奈
佛法无边
并不是指佛能力转天道
天下苍生只有耐心盼望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光明的话还没说完
郑娟洗罢了脸走了出来
往光明身边一站
又连声催促起来
走吧 走吧
别跟他说那么多了
你的话他不会懂的
炳坤见郑娟居然怀抱着楠楠的骨灰盒
吃惊的说道
哎
你别把这个也带去啊
郑娟却说她觉得楠楠也想小舅了
炳坤不答应
可郑娟非带不可
光明说道
让我姐姐带着也无妨
炳坤这才不做声了
光明把草帽戴在姐姐的头上
炳坤替郑娟挽着包袱
另一只手牵着光明的手
三个人慢慢走出了门
隔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在炳坤家斜对面一棵大杨树下
拴着北普陀寺一辆马车
那大白马非常强壮
背宽臀圆
显然饲养的很好
正细嚼蔓咽着麻袋里的草料
车上盘腿坐着另一名和尚
闭着眼
手捻佛珠
念念有词
低声诵经
他身边握条大黑狗
黑瞎子那么大个的头
下巴磕平身舒舒服服的贴着两只前爪
也闭着眼
垂着巴掌大的耳朵
死在犯困
也死在倾听
那些孩子们有的坐在车板边儿上
有的上身扶在车板上
皆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和尚
一个个特别着迷的样子
孩子只要自由
便是好奇和无忧的
聚在一起时尤其那样
他们出生于光字片一户户穷人家里
成长在光字片的脏街破院内
便以为人间原本如此
处处如此
对贫困相当无感
不像大人们那样有种种烦愁
愤怒和诅咒
只顾享受着有限的成长
如此三人一到车上
那和尚便停止了诵经
大黑狗也精神了
炳坤怕郑娟被狗咬了
嘱咐他小心提防
光明说不必怕
那狗区分得出好人坏人
对好人狠心
郑涓就对狗说
那你是条好狗
坐我边上来
大黑狗仿佛听得懂人话
在车上伸了伸懒腰
乖乖的卧在郑涓身边了
炳坤问那赶车的和尚
这路上交警不会找你们麻烦吧
那和尚一边解缰绳一边说
不会的
他们的领导也常到山上请迎新师傅按摩
顺便还烧香拜佛呢
光明说
姐夫独自在家
多多保重
赶车和尚将鞭梢往马脖子上一抚
马车走了
炳坤目送着他们渐渐远去
内心里好不是滋味啊
二十八年前
郑涓
光明和楠楠是一家人
炳坤出现在太平胡同他们的窝里
像一只非洲的幼鼠受到鹰隼的惊吓
逃入到另一窝同类的洞里
后来
她开始以拯救者的姿态频频进入他们的生活
称心如意的成了郑娟的丈夫
现在
谁拯救谁已经无法说清了
他们同时离他而去
一个是永远
一个是暂时
一个是皈依佛门
原本的一窝人又聚在一起
就在那辆远去山寺的马车上
家里今晚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形影相吊
这可是从前不曾发生过的事情了
从前那个家里还有妈
还有远方的爸
每天都能见到妈
让炳坤觉得家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好的地方
远方有一个爸
便知道自己是一个双亲健在的儿子
自己的人生是完整的
现在爸妈都没了
自己不再是儿子了
而是一个父亲了
并且是一个刚刚失去了一个儿子的父亲
他也不再是任何人的拯救者了
没有了工作
沦落到了希望别人拯救自己的地步
郑娟
你可别不回来呀
炳坤喊了一声
内心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仿佛郑娟真的不会回来了
一些孩子听到了炳坤的喊声
不再望远去的马车
纷纷仰脸看着他
一个小孩子问道
要是他真的不回来了
你可咋办啊
炳坤把目光收了回来
依次看着每一个孩子
不由得摸了一下问话的孩子的头
终于说道
哎
你们可得好好上学啊
孩子们都很困惑
觉得这个光子片的大伯真是怪怪的
自己的老婆坐着两个和尚的马车走了
回不回来是不是自己的老婆还不一定
怎么一下子就扯到我们要好好上学的事儿上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