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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踏入万兽山脉
秦玄没有问母亲
外祖父收到铜钱之后发生了什么
柳云说那句话的时候
已经关上了门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
没有脚步声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他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
等到檐下一只蜘蛛从网的这一头爬到那一头
等到棚子上面那片破瓦被风吹得翻了个身
等到远处的城墙上传来第一声钟响
尘实了
他把铜钱从石板上捡起来
铜钱入手的一瞬间
他的指尖像是触到了一块烧了很久的铁
不是烫
是某种灼热的
干燥的
像是要把皮肤里的水分全部吸干的感觉
他把铜钱翻过来
背面什么也没有
光秃秃的只有铜钱本身的纹路
一圈一圈的
像涟漪
像年轮
像有人用针尖在上面画了无数个同心圆
他把铜钱塞进腰间暗袋里
和柳无极的铜牌放在一起
两块铜碰在一起
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
像是两颗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转身回屋的时候
他的脚步在棚子前面停了一下
面盆还在案板上
湿布的一角垂下来
被风吹的贴在盆壁上
他伸手把湿布重新盖好
手指按在布面上
感觉到面团在下面静静的发酵膨胀
顶起湿布的一角又落下去
一起一伏的像呼吸
铁博士
午后来的太阳始终没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
但天色比上午亮了一些
云层变薄了
透下来一层均匀的白光
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张半透明的纸
铁箔站在院子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孙老八答应了
铁博走进院子
把布袋子放在门槛上
三十两
他出了
秦玄从棚子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凉茶
铁博接过碗
一口气喝了半碗
用袖子擦了一下嘴
但他有个条件
铁钵把剩下的半碗茶喝完
碗放在门槛上
明天一早出发
你要跟着队伍走
不许单独行动
踏入万寿山脉外围
最近不太平
上个月有一对采药人进了青石涧
只出来两个
剩下的连尸骨都没找到
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
出来那两个疯了
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天赋序列
大夫说是中了胀气
脑子坏了
铁脖蹲下来
解开布袋子
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一把短刀
刀鞘是牛皮缝的
磨损的很厉害
刀刃上有几道划痕
但磨得很锋利
一件皮甲
山羊皮的前胸和后背缝了铁片
针脚粗糙但结实
一小包药粉
用油纸包着
上面用炭笔写了蛆虫两个字
这些东西是我找老猎户借的
铁钵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门槛上
短刀是王瘸子的
他当年进山用的
后来腿伤了就不去了
一直收着
皮甲是李老二的
他儿子穿过
现在用不上了
药粉你自己留着
进山之前撒在身上能驱蛇虫
秦玄蹲下来拿起短刀
拔出来看了看
刀身不长
一尺出头
窄窄的
像是杀猪匠用的剔骨刀
刀刃上有几处卷刃的痕迹
被打磨过了
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缺口
他把刀插回鞘里
别在腰间
铁伯
孙老八的采药队一共几个人
五个
孙老八自己
他两个徒弟一个叫孙大石
一个叫孙小石
都是他本家的侄子
还有两个老手
一个叫老刘
一个叫赵拐子
铁伯掰着手指头数
加上你六个
他们进山采什么主要是血灵芝
铁搏看了他一眼
孙老八说他知道一个地方有血灵芝
但不敢一个人去
要凑够人手才敢进
你告诉他地龙的消息
他很感兴趣
说如果真能找到地龙窝
那一单的价钱包你满意
秦玄没有说话
他知道血灵芝生长的地方不止一处
孙老八知道的那个地方未必是他需要的那个
但他现在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
他需要跟着一个有经验的队伍进山
需要有人带路
需要在万寿山脉外围活下来
铁博
孙老八这个人信得过吗
铁博沉默了一会儿
信不过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孙老八这个人认钱不认人
你要是能帮他找到好东西
他对你客客气气
你要是挡了他的财路
他能把你扔在山里喂妖兽
但你跟着他走
他能把你带进去
也能把你带出来
万寿山脉外围的路他比谁都熟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牌
秦玄给他的那枚递回来
这个还你
我跟孙老八说
你娘是柳家的后人
他知道柳家
没多问
秦玄接过铜牌攥在手心里
铜牌被铁箔揣了一天
温热温热的
和那枚天赋会留下的铜钱完全不同
一个是活的温度
一个是死的高温
铁博 谢谢
铁博摆摆手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别谢我
你外祖父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怀他女婿的外甥
一份人情天经地义
他走到院子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卯时城门口集合
别迟到
孙老八不等人的
他走了
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走下坡
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
融在关道尽头那片杨树林里
秦璇把短刀和皮甲拿进屋里
柳云坐在窗边
手里没有拿针线也没有拿衣裳
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东西都备齐了
他问
嗯
药方带了吗
他带了地窖里那几粒灵液
带一粒在身上
秦玄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
倒出一粒放进嘴里
不是现在服用
是含着珠子在舌根下面慢慢的化
温热一点一点的渗出来
顺着喉咙往下走
像是一条很细的很慢的暖流
再带一粒
他又倒出一粒放进腰间暗袋里
和铜钱铜牌放在一起
柳云站起来
走到墙角的藤香前
蹲下去翻了很久
他翻出来的东西是一块布
不是普通的布
是一种很薄的半透明的像是蚕丝织成的布料
叠的整整齐齐
巴掌大小
这是你外祖父留下的
他把布递给他
他说这是序列丝
柳家祖传的东西
具体有什么用他没说
只说关键的时候能救命
秦弦接过序列丝
布料轻的像没有重量
手指捏着感觉不到任何质感
但指尖触及布面的地方
他的神识算力突然拨动了一下
很轻微
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粒沙子
涟漪一圈一圈的荡开
然后消失
他把序列丝折好贴身放着
娘
那个天赋会的人约的是后天万松岗
我不去
刘云点了点头
他知道我是柳家后人
知道这座旧宅
知道地窖的位置
但他没有进来
没有动地窖里的东西
只是在门口留了铜钱和纸条
秦玄看着母亲的眼睛
他在等什么
等你去找他
柳云说
声音很平
天赋会做事从来不强求
他们会给你选择
让你自己走进去
等你走进去了
就再也出不来了
外祖父也是这样
柳云没有回答他
走回窗边坐下
拿起那件没缝完的衣裳
找到别在领口上的针
穿好线继续缝
针脚和以前一样细密
每一针落下去都是一样的距离
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改变他缝衣裳的节奏
秦玄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出去
他把皮甲穿在身上
山羊皮的磨得很软
贴在身上不碍事
铁片在前胸和后背的位置用铆钉铆住的
晃了晃身子
没有声响
短刀别在腰间
刀柄朝右
拔刀的时候顺手
他走到院子东南角
蹲下来看那块石板
铜钱被他拿走了
石板上只剩下一圈圆形的印痕
是铜钱压出来的
边缘清晰
中心有一个方形的凹坑
方孔留下的印痕很深
不像是只放了一个上午的痕迹
倒像是压了很多年
他把手按在石板上
掌心贴着那圈印痕
石板的温度比他手心的温度低
但印痕的中心那个方形的凹坑是温热的
和脚印中心一样
和铜钱入手时一样
那种不属于人的干燥的吸走水分的温热
秦玄站起来
把石板推回原位压好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
他坐在棚子下面
背靠着灶台
面盆在旁边
湿布下面面团已经发好了
顶的布面鼓起来一个圆圆的包
像一座小小的坟从墨着
院子里的光线一点儿一点的暗下去
从灰白变成深灰
从深灰变成墨色
从墨色变成什么都看不见的黑
他没有点灯
黑暗中
他的神识算力在运转
不是刻意运转
是自动的
像是心跳
像是呼吸
像是面盆里那团面在静静的发酵
他能感觉到周围三十丈内的一切
草叶在风里弯曲又弹直
虫子在泥土下面翻了个身儿
远处官道上一匹马打了一个响鼻
三十丈外那个挡住他神识的东西还在
不是今天才有的
一直都在
他之前没有发现
是因为他的神识延伸不到那么远
现在他的算力够到了
才发现那个东西一直都在那里
像一堵透明的墙
或者一张巨大的网
把这座旧宅和周围三十丈的土地罩在里面
不是今天才有的
是一直都有
他想起柳无极的遗书
柳无极说他在这个地方等了三十年
等天赋会的人来杀他
他没说他在等的时候做了什么
但秦玄现在知道了
他在旧宅周围布下了某种禁制
能挡住天赋会的探测
能让他们找不到他
但进至会随着时间衰弱
一万年过去了
他已经弱到连秦玄的神识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弱到天赋会的人已经能站在他的边缘往里面看
秦玄靠着灶台闭上眼睛
舌根下面那粒灵叶还在慢慢地化
温热一丝一丝的渗出来
汇入眉心
汇入神石海
汇入那个正在凝结的他看不清的东西里面
漩涡在转
种子在膨胀
外壳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越来越深
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等着
等到面盆里的面团把湿布顶开一个角
露出里面蜂窝状的切面
等到棚子外面的绳子上那些晾了一天的衣裳被夜风吹干
硬邦邦的挂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等到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第一线光
不是白色
是青色
是那种很深很沉的
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青色
他站起来
把面盆盖好
把短刀重新别了一下
把皮甲的带子紧了紧
他走到偏屋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板后面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柳云醒着
他醒了一整夜
和他一样
娘 我走了
门板后面沉默了很久
九到天边那道青色变成白色
九到远处城墙上传来卯石的钟声
九到院子里的鸡开始叫了
药方别忘了
没忘
地窖里的东西别跟任何人说
不会
又沉默了一会儿字
秦玄
嗯
你外祖父说
万寿山脉核心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树
那棵树下有柳家最早的祖宗留下的东西
你要是能走到那里
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门板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秦玄听见了
我会的
他转身走出院子
走下坡
坡下的路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
露水打湿了草叶
打湿了他的鞋面
打湿了皮甲的下摆
他走在路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很远
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屋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
旧宅在坡上灰扑扑的
和周围的泥土
和灰蒙蒙的天
和远处灰白色的城墙融在一起
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石头
偏屋的窗户开着
窗口有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他
又像是在看他要去的方向
他转过身往城门走
晨风从背后吹来
带着旧宅院子里那株被砍断的桂花树最后一丝残存的香气
很淡淡
倒像是错觉
他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
看了一眼刀刃上那些被打磨过的缺口
又插回去
城门口五个人已经在了
领头的是个矮壮的中年人
满脸横肉
左眼下面有一道疤
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把半张脸都扯歪了
他看见秦璇走过来
上下打量了一眼
目光在皮甲和短刀上停了一下
柳家的人
是孙老八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铁搏跟你说了
说了
那走吧
孙老八转身朝城门外面走
别掉队
掉队了我不会回头找你
秦玄跟在队伍最后面
走出城门
走上官道
走进晨光里
城门口的石板路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瘦瘦的
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影子拖在后面
经过城门洞的时候
被门槛切断了一瞬
然后重新接上
继续跟着他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