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多人有声小说庆余年作者,
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444集。
澹州的码头上,
围观的百姓早已经被驱逐,
看不见踪影。
来往的渔船也早已各自归港,
整座城似乎都因为码头上那匹身穿淡黄色青袍的中年男子的到来而变得无比压抑和敬畏。
只有天上的浮云,
海中的泡沫,
飞翔于天水之间的海鸥似乎感受不到这种压力,
依然很自在地飘着、
浮着、
飞着。
鸟儿在海上觅食,
发出尖锐的叫声,
惊醒了码头上沉思的皇帝陛下。
他向后招了招手。
到朕的身边来。
先前一直在木板码头下方看着皇帝身影的范闲听着这话,
跳上了木板,
走到了皇帝的身边略微靠后的一个位置,
向着前方,
看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再往前一步。
皇帝负着双手没有回头,
范闲一怔,
依旨再进一步,
与皇帝并排站着。
海风吹来,
吹得皇帝脸颊边的发丝向后掠倒,
却没有柔媚之意,
反而生出了几分坚毅到令人心折的感觉。
他的脚下,
海浪正在拍打着木板下的礁石,
化作一朵雪,
两朵雪,
无数朵雪。
把胸挺起来。
皇帝看着眼前大海的尽头,
对身旁范闲说道。
朕不喜欢你板出一副窝囊废的样子。
范闲微微一笑,
明白陛下此时的心境,
依言自然放松,
与他并排站着,
并不开口说话。
朕上次来澹州的时候,
连太子都不是,
当日陈萍萍就像洪子痒一样站在身后,
你父范建就像你此时一样与朕并排站着,
洗沐着澹州这处格外清明的海风。
自从当上太子之后,
范建便再也不敢和朕并排站着了。
范闲微微偏头,
看见陛下唇角闪过一丝自嘲。
等朕坐上那把椅子,
南征北战,
不说站,
便是敢直着身子和朕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范闲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
当日我们三人来澹州是为了散心。
当时京都一片混乱,
两位亲王为了夺嫡暗中大打出手。
先皇当时只是一位不起眼的诚王爷,
我们这些晚辈更是没办法插手其中,
只好躲得离******越远越好。
其实和你现在的想法差不多,
只不过你如今却比当年的朕要强大许多。
范闲微笑着说道,
关键是心不够强大,
有些事情总不知该如何面对,
想不到你对承乾还有几分垂怜之情,
不过这样也好。
当年我们三人在这码头之上看着这片大海,
胸中却没有对谁的垂怜之情,
我们想的只是如何自保,
如何能活下去。
朕时常在想,
当日看海,
或许只是在期八海上忽然出现一个神仙。
范闲沉默着,
知道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
海上什么都没有,
就像今天一般。
然而当我们回头时,
却发现码头上多了一位女子,
还有她那个很奇怪的仆人。
其实儿臣一直在想,
当年您是如何结识母亲的。
皇帝的身子微微一震,
被范闲这神来一生的儿臣震动了少许,
这才发现这小子竟是下意识里边儿说出来的,
唇边不由露出一丝很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先前和你说过,
从没有人敢和朕并排站着,
却只有你母亲敢,
不论是做太子还是皇帝,
你母亲都敢与朕并排站着,
看看大海吹着海风。
根本不把朕当什么特殊人看待。
甚至有时候。
会毫不客气地鄙视我。
嗯。
他死后,
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这种人了。
朕不指望你能承袭他几分,
只是觉着你不要太过窝囊,
平白损了朕和你母亲的威风。
范闲苦笑着。
这是您在抚古追今才允许我站会儿的,
至于威风,
还是免了吧,
我的小命要紧。
陛下。
还是回京吧。
离京太久。
总是。
见他欲言又止,
皇帝是冷冷说,
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不过是想说,
怕有人趁朕不在京都,
心怀不轨。
朕此行临海祭天,
正大光明地废储,
便是要瞧瞧谁有那个勇气和胆量,
便要看看今日庆国这江山。
究竟是谁的天下?
海边的鸟声阵阵,
码头下水花轻柔拍打。
远处悬崖下的大浪头拍石巨响,
轰隆隆的声音时响时息。
范闲站在木板上,
不为陛下热血言论所惑,
认真地说道。
万乘之尊,
不临不测之地,
臣再请陛下回京。
京都有太后坐镇。
有陈萍萍和两位大学士。
谁能擅动?
皇帝望着大海,
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要夺天下,
便要夺那把椅子。
首先便是要把坐在椅子上的朕杀了。
杀不了朕,
任他们闹去,
废物***十年不成。
范闲是默默无语,
心想这位皇帝,
陛下可真是个怪胎,
无比强大的自信和无比强烈的多疑混合在了一起,
造就了此人自恋到极点的性格。
皇帝想玩引蛇出洞,
说不准哪天就死在自恋上了,
可问题是自己不想做陪葬品,
安之啊,
你要知道,
要看清一个人的心是很难的。
皇帝忽然感慨起来,
他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妹妹,
便在这一句难得的感慨出口之后,
他的神色间忽然蒙上了一层疲惫,
眉眼皱纹间尽是说不出的累。
这种疲惫不是他在朝堂龙椅上刻意做出来给臣子们看的疲惫,
而是真正的疲惫,
一种从内心深处升起的厌乏之意。
范闲在一旁平静地端详着皇帝老子的面容神情,
心头不知掠过多少念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实而近人的表情。
然而,
这种真实的情感流露,
就如同澹州海象斜上方的云朵一般,
只是偶尔一绽,
遮住了那些刺眼的阳光,
马上飘散幻化于瓷蓝天空之上,
瞬间之后,
在皇帝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踪迹了,
剩下的只是万丈阳光般的自信和坚韧,
偶露凡心,
那人马上又恢复到了一位君王的角色之中。
看着这。
闭目,
范闲也不禁有些感慨,
所谓画人画虎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平日里温柔相应也罢了,
谁知哪一日会不会拿着两把直刀戳进彼此的胸口呢?
皇帝明显不在乎范闲感慨的对象究竟是谁,
只是在这种情绪的围绕之中回思过往,
他望着大海出神的微怔,
幽幽说道,
世人或许都以为朕是个无心之人,
无情之人,
但其实他们都错了,
朕给过他们太多次机会,
希望他们能够幡然悔悟,
甚至直到此时。
朕都还在给他们机会。
若不是有情,
朕何须奔波如此呢?
范闲暗想勾引以及逼迫他人犯错,
来考验对方的心,
细观太子和二皇子这数年里的苦熬,
皇帝如此行事,
究竟是有情还是有病,
便如你母亲?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似乎觉得飘出云朵的太阳太过刺眼。
范闲的心微微收紧,
细心听着陛下说的每字每句,
皇帝看了他一眼,
又将脸转了过去,
他与庆国有不世之功,
于朕更是谈得上恩情比天,
然则一朝异变,
他以及他的叶家就此成为过往,
身遭惨死,
而朕却一直掩而不发,
虽则。
后有稍许弥补,
但较诸他之恩义,
朕做的实在很少。
范闲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
母亲逝世之后,
皇帝忍了4年,
才将京都里牵涉此事的王公贵族一网打尽,
但却留下了几个很重要的人物没杀。
如果说这是复仇,
他这个复仇未免太不彻底了一些。
朕没有说过,
他们二人也没有问过,
但朕知道他们的心里都有些不甘,
对朕都有怨怼之心。
可这件事儿朕能如何做呢?
就此不言不语,
将叶家收归国库,
将叶氏打成谋逆,
视为无情,
可要替叶家翻案。
那太后将如何自处?
还是说朕非得把皇后废了杀了,
才算是真的有情有义呢?
很奇妙的是,
皇帝就算说到此节,
话语依然是那般平静,
没有一丝激动,
让旁边的范闲听得好生佩服。
他当然清楚了,
所谓有怨怼之心的他们,
说的当然是父亲范建以及院长陈萍萍,
身为帝王,
也不可能虚游四海无所伴。
若朕真的那般做了,
一样是个无情之人。
而且整个朝廷会变成什么模样?
朕想,
如果他还活着,
也一定会赞成朕的做法,
他要一个强大而富庶的庆国,
朕做到了。
环顾宇内,
庆国乃当世第一强国,
庆国的子民比史上任何一个年头都要活得快活,
朕想这一点足为他心。
范闲沉默不语,
在重生后的这些年里,
他时常问自己,
庆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
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入京之后,
对于这一切有了更深切的了解,
也终于触碰到了皇帝那颗自信、
自恋、
自大、
***的心,
然而,
他不得不承认一点,
就算前年大水。
今年雪灾,
庆国官僚机构效率之高,
民间之富政治之清明,
较诸前世曾经看过的史书而言,
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换句话说,
此时的庆国毫无疑问是治世,
甚至是盛世。
此时他身旁的皇帝陛下,
毫无疑问是明君,
甚至是圣君。
如果皇帝的标准只是让百姓吃饱肚子的话,
他说,
朝廷官员需要监督好,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
就进谏父皇,
设了监察院,
他说,
阉人又可怜又可恨,
所以朕谨守开国以来的规矩,
严禁宦官,
范闲连连点头,
庆国皇宫内的太监数量比北齐要少得多,
这。
毫无疑问是一件德政,
他说,
一位明君应该能听得进谏言,
好,
朕便允了都察院御史风闻议事的***。
皇帝是越说越快越出神。
而范闲却忍不住咬着嘴唇里的嫩肉,
提醒自己,
不要因为想到朝堂上御史们被廷杖打成五花肉的屁股而笑出声来。
他说,
要改革,
要根治弊端。
好。
朕都依他。
朕改元改制,
推行新政。
范闲终于是忍不住的苦笑了起来,
庆历元年改元,
而那时的改制已经其实是第三次新政了,
兵部改成了军部,
又改成如今的枢密院,
太学里分出了同文阁,
后来改成教育院,
又改了回去,
就连从古到今的六部都险些被这位陛下换了名字。
庆国皇帝一生功绩光彩夺目,
然则就是前后三次新政,
却是他一生中极难避开的荒唐事儿。
直到今日,
京都百姓说起这些衙门来,
还都是一头雾水,
每每要去某地,
往往要报上好几个名字。
如此混乱不堪的新政,
如果不是皇权强大的威慑力,
以及庆国官吏强悍的执行力,
将朝堂扭回最初的模样,
只剩下那些不和谐的名字。
只怕庆国早就乱了。
皇帝看他的神情,
自嘲地笑了。
你也莫要掩饰了,
朕知道这是朕一生中难得的几次糊涂,
只是那时候你母亲已经不在了,
朕也只知个大概,
犯些错误也是难免。
范闲的心头微动,
暗想母亲死后,
皇帝还依然而行,
从这份心意上来讲,
不得不说皇帝在这件事儿上还算是个有情之人。
在你母亲去之前,
朕听了他许多,
然而后来却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所以他去之后,
朕把当年他曾经和朕提过的事儿都一一的记在了心上,
想替他实践,
也算是对他某种承诺或是愧疚。
母亲如果还活着,
一定对陛下的恩情感佩莫名,
不,
不是恩情。
只是情义,
至于感配,
那更是不可能的事儿了,
朕只是想做这些事儿。
以祭她在天之灵。
并不奢求其余。
他当年曾经用很可惜的语气说到,
报纸这个东西。
说没有八卦可看,
没有花边新闻可读,
朕便让内廷办了这份报纸,
描写花边在上边儿。
此时想来,
朕也是胡闹得厉害呀。
范闲是瞠目结舌。
内廷报纸号称庆国最无用之物,
是由大学士、
大书法家潘龄老先生亲笔题写,
发往各路各州各县,
只由官衙及权贵保管。
若在市面生,
往往一张内廷的报纸要卖上不少银子。
当年他在澹州时,
便曾经偷了老宅里的报纸去换银子花。
对这报纸自然是无比熟悉,
其实便曾经对这所谓的报纸上的内容十分不屑,
对于报纸边儿上绘制的花边儿十分疑惑,
而这一切的答案竟然是,
老妈当年想看八卦报纸,
想听花边新闻。
范闲的脸色有些古怪的看着皇帝,
强行压下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
他本想提醒陛下,
所谓的花边新闻指的并不是报纸上描上几道花边,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
说的是越来越高兴,
你母亲最好奇陈萍萍当年的故事。
所以庆历四年的时候,
朕趁着那老狗回乡省亲,
让内廷报纸好生的写了写,
若你母亲能看到,
想必也会开心才是啊。
范闲生哈哈大笑起来。
他记得这个故事,
庆历四年春,
自己由澹州赴京都,
而当时京都最大的两件事儿,
一个是宰相林若府的私生女曝光了,
同时与范家联姻,
第二件事便是内廷编修不惧监察院之威,
大报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少年时的青涩故事。
海边的日头渐渐升高,
从面前移到了身后,
将皇帝和范闲的影子打到了不时起伏的海面之上。
天生海水也来凑趣儿,
让波浪轻剪少许,
渐如平静一般反衬,
映得两人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范闲含笑低头,
心想陛下终究也是凡人,
正如自己念念不忘庆庙,
他也念念不忘澹中,
大概这一生中,
也就只有在澹州的码头上,
陛下才会说出这么多话来。
而正是这番非君臣间的对话,
让范闲对这个皇帝多出了少许好感,
多出了更深刻的认识,
同时也多出了更多的烦恼。
他叹了口气,
将目光投向海上到心中,
烦恼终究是将来的事情,
而眼前的烦恼已经足够可怕了。
你在担忧什么?
皇帝的心情比较轻松,
随意的问道。
范闲斟酌半晌之后说,
胶州水师提督是秦家子弟。
皇帝正式出巡,
不需要多大仪仗,
即便庆国皇帝向来以朴素著称,
可在防卫力量上,
朝廷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陆路州军在外,
禁军在内,
外加一干高手和洪公公那个老怪物,
可称得上是钢铁堡垒。
而在水陆之上,
胶州水师的几艘战舰也领旨而至,
负责看防海上来的危险。
范闲说这句话的时候,
眼睛正微眯,
盯着海面,
盯着那些胶州水师派来护驾的船只。
皇帝的面色平静,
似乎没将范闲的提醒放在心上,
朕终有一日会为商贾之事替你讨个公道,
然秦老将军乃是国之砥,
时勿相宜。
你既已调来黑骑过来,
百里内的突击便不需担心,
何必终日不安,
做丧家犬状?
范闲这才想到陛下另外一个很久没用的身份,
乃是领军的名将。
一笑领命,
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