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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夕暮
河边的篝火
蚊已灭了
又被生起来
阳光的余晖里带着烟尘哔哔啵啵的响
直至太阳落山时
林冲在山中奔走
又去捉了一只獐子
一只野兔
拿了回来剥皮炙烤
他这几日的心情起伏太多
兼且未曾睡觉
并无太多食欲
史进则并不一样
连续的几个月里
他连番拼杀
这一路南下
身上负伤不轻
虽然连年征战锻炼了他隐忍的能力
但想要早早复原
仍旧需要大量的食物
这时候吃着东西
湖中话语稍稍停了
林冲坐在稍上方的树干边
沉默地想着史进所说的东西
苍龙伏
静立一旁吴朴的枪身上
变化着黯淡的光芒
十余年前
我在忻州城遇上了周宗师
那是我见到老人家的第一面
也是最后一面
女真第一次南下
强攻而来
连战连捷
忻州没守住多久
这城就破了
然后是屠杀
周宗师带着一帮人呼合之众在城中辗转着要刺杀粘罕
行刺前两晚
周宗师忽然找到我
林大哥
你知道周宗师为何来找我吗
他说你是林冲的兄弟
我至今忘不了周宗师当时的样子
林大哥
原本是想要找周宗师打听你的下落的
然而国难当前
此前与周宗师又不认得
便有一些不好去问
心想一道去杀了粘罕
此后啊
也有个说话的交情
若是失败
问不问的
反正也不重要了
哎
这周宗师反跟我问起了你
我说自仪元见你落水
遍寻你不至
可能是凶多吉少
但周宗师说
那就是没死
来日还能相见的
然而周宗师带我打了一套伏魔棍
两天后
他死了
我苟活至今
这十余年来
中原每况愈下
我在赤峰山总是想起周宗师当年刺杀粘罕时的决然
这是让他看到如今的状况
不知他是怎样的想法
每每想起这事儿啊
我都在想着
苟活之人死不足惜
可我们不能毫无作为的便去见他呀
赤峰山这些年
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史进性情豪爽
就算说起这些事情
平静的言语之中也毫无悲戚之感
他说到
那就是没死
来日还能再相见的
这一句并无半点迟疑
林冲便明白
这就是老人当初说话的神情
仪元县客栈里
老人勃然大怒将他踢出门去
却未曾料到在那等兵凶战危之地
他竟然还关心着这不肖之徒的事情
时间已经过去十年
纵然是老人对自己的最后一声询问
也早已留在十年以前了
此时听史进说起
林冲的心中情绪犹如远隔千山
却又复杂至极
他坐在那树下
看着远处彤红的夕阳
面上却难以露出表情来
如此看了许久
史进才又缓缓的说起话来
这么多年来的辗转
赤峰山的经营
分裂他心中的愤怒和迷惑
泽州之事后
我自知不是将帅之才
不想拖累人了
便一路北上
继续做周宗师的未完之事
刺杀粘罕
林冲将目光微微偏过来
史进拿野兔骨片剔着牙齿
他北上之时心绪郁结绝望
已极此时心结解开
话语便只见豪迈随性之气了
一路往上
到了大同
我也不想连累太多人
当着大街连续刺杀了粘罕两次
自己是弄得九死一生都没有成功啊
史进自嘲地笑笑
失败归失败
居然跑掉了
还真是命大
我那时想啊
会不会也是因为周宗师的在天之灵护佑
要我去做一些更聪明的事情
第二次的刺杀
受伤
认识了一些人
所到了一些事情
女真这次真要南下
所有人的坐不住了
他说着大同城内城外的那些事
说到六月二十一的那场暴乱和失败
说起他改换目标冲进完颜希尹府中
随后又见到苍龙伏的经过
世间可真是有缘法的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
史进看着那杆古朴的长枪
一拿到这杆枪
我心中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林大哥
或者周宗师真的有在天之灵吧
他让我北上杀敌
四杀詹翰
两次不死
最终拿到了这把枪
千里南下
便遇到了你
或许
便是周宗师让我将这把枪交到你的手上
林冲看着南枪
过得许久
摇了摇头 道
南方还有个小师弟
他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如今的岳飞岳将军
他才是师父真正的传人
我配不上周同弟子的名字
武朝太平了两百年
这场大难
非人力所能及啊
史进道
这些年来
我见过性情鲁莽的
勇烈的
见过想要偏安一方求个安稳的
各种各样的人
林大哥
这些人都没错的
古语上说
天地如炉
造化为工
阴阳作碳
万物为铜
万物都逃不过这场浩劫啊
可是男子汉大丈夫
纵然被打磨得久些
有一天能幡然醒悟
便不失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
林大哥
你妻子死了
我喜欢的人也死了
这天地
容不得好人的活路啊
但你我男儿
既然侥幸的还活着
没什么可在乎的
终有一天是要死的
就把剩下的日子好好的活完
史进稍稍抬了抬
语气斩钉截铁
林大哥
你我今日还能相见
是天地的造化
你我兄弟岂能重逢
这天下还有哪里不能去的
过了几日
你我就将那齐家恶贼统统杀光
这苍龙伏你要自己留着
又或者是南下交给那个小师弟
都是完成周宗师的一件大事
而后临安也可以去杀上一杀
那高俅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在哪儿
林大哥
你我就算死在这天地的浩劫大乱中
也总算能够带着这些恶人一同上路啊
史信重逢林冲后
此时终于将这些话说出来
心情慷慨激荡
林冲也微微笑了笑
是啊
史进便挥了挥手
继续说起话来
关于这次女真的南下
两人再图抗金
轰轰烈烈的斩祸
他心中豪情不灭
这时候的豪迈志气重又燃烧起来
林冲素知这兄弟任侠豪迈
十年颠簸
先前史进也已满心沧桑
此时再度振奋
也不禁为他感到高兴
史进说得一阵
林冲才说道
我这几日
还有一人要杀
史进便问
是谁
林冲沉默片刻
说起徐金花死后孩子郭安平被谭路带走的事
他这一路追逐
首先也是想要先救回活人
杀齐后还在其后
史进微微愣了愣
陡然挥拳砸在地上
目光之中如有熊熊火焰
我的侄子被人掳走
此时
林大哥你之前怎的不说呀
此乃大事啊
岂能容得你我在此耽搁
林大哥
你我这就动身
林冲坐在那儿
却没有动
他目光之中仍旧蕴着痛楚
却说道
孩子被抓走
便是人质
只要我未死
谭路不敢伤他
史兄弟
你南下担有重任
若是放任伤势加剧
如何还能办成
他说完这些
看看史进
又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说道
何况这谭路
不过是江湖上跳梁小丑
我要杀他
也用不着你我兄弟两人出手
只要找到
他必死无疑
史进缓缓坐下
心中却明白过来
林冲这一个下午会走
是发现了自己身上的伤势不轻
他奔走生火
寻找食物
又留守在一旁
正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养伤
当年在梁山之上
林冲便是心性温和却缜密之人
凡有大小事务
宋江交给他的
多半便没有什么疏漏
这么多年过去了
纵然心中大悲大切
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些事情
甚至连孩子被抓
起初都不愿开口说出来
那林大哥你此时动身
速去救那孩子
我身上虽有伤
自保并无问题
便在此地休息
过得几日
你我兄弟再约个地方碰头
林冲摇了摇头
道
我这几日受伤也不轻
且来回奔走数日未曾合眼了
今夜
休息一阵
明日才好应付事情
史进张了张嘴
终于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冲坐在那边
缓缓开口
说了敌阵家中孩子的状况
齐号
谭路等人的讯息
史进道
来日救下孩子
林大哥可必然是要当他的义父的
还有芭比
龙王
这样的义父
异日必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林冲笑笑
不会像我了
还有豹斯特
林大哥做为父亲
有我做义父
他将来武艺怕这要天下无敌呀啊
史进这样说着
过得一阵
说道
林大哥
我这次南下
背后的事情确实太重了
否则此次必定要仙你一道去救人
林冲点了点头
史进在那边继续说下去
当日大同暴乱
那些起事的汉人早在完颜希尹的算中满城屠杀
我取了苍龙伏回来
便见到一人身上负伤
正在等我
不瞒林大哥
此人乃是黑旗部众
在大同附近
却是趁乱做了一件大事
然后央求我带一份东西南下
林大哥也知道
伪齐建国数年
刘豫称帝当了儿皇帝
盖因女真人少
一时间还没有吞下中原的牙口
然而伪齐占据了中原期间
女真人也做了许多的事情
暗地里说服了许多的中原汉人诚心投靠女真
这一次黑旗抓走了刘豫
逼他表态
许多仍未死心的志士可能会抓住机会起兵反正
然而当中也总有回不了头的
或者干脆不想回头的汉奸隐匿其中
那黑旗奸细便趁乱的偷出了这份名单
迫我给晋王麾下的楼舒婉
于玉麟等人带去
女真人飞鸽传说
围追堵截
为的也就是这份东西了
史进性格坦率
此时拿起身边的包裹
将整件事情跟林冲说了起来
他拿出其中的一个小包来
其实这一路南下
我也曾经想过
黑旗军既然能在大同安插探子
以往便必然有来往的手段和渠道
他纵然受伤
为何要来找我
很可能是我上了的恶当呢
史进说起可能的上当
脸上反而笑起来
但是后来我又想啊
这么重要的消息
或许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譬如他让我在明处引敌
真正送信的人
或许走得更安全呢
又或者
这份名单如此重要
完颜希尹得知泄露
必然是要找人放风混淆
或许我所带的
便能够与其他人带的相互印证
否则完颜希尹做个十分八分的名单
又或者是黑旗内部出了一丝丝的问题
这中原
至少是晋王等人抗金
便要万劫不复啊
林冲点了点头
这等重要的讯息
是得反复确认才行
所以啊
哪怕其中有一丝的是真的
能我史进一人为这等大事而死
便死得其所
绝不可惜
林大哥
他说着话
将那小包朝着林冲扔了过去
林冲伸手接住
目光疑惑
史进道
只是一份名单和罪证
其中或是黑旗暗语
但是让我送信那人本就不在意
我随意翻看
我本想将这份东西啊
找人抄上个十份百份的满天下的发
又怕先让这希尹看到
引起什么不测
此时林大哥在
自然能看看
这些贼人
统统该杀
他双手枕在脑后
靠着那棵歪树
双冷说道
次事了了
林大哥若不愿南下
你我兄弟大可照着这份单子
一家家的杀过去
替天行道
快意恩仇
死也值得了
这替天行道原本是梁山口号
十多年前说过许多次
此时再由史进口中说出来
便又有不一样的意思蕴在其中
两人的性情
或许都不容易当领头人
领兵抗金或许反而坏事
既然如此
那便学着周宗师当年
杀尽天下不义之徒
或许更加爽利
史进此时已年近四十
自赤峰山后
今日与林冲重逢
才终于又找到了一条路
心中快意
不必多言
林冲只是将那名册看了两眼
便又递还给了史进
史进笑笑
这些年来啊
汉人的地盘
反到女真人的势力畅通无阻
我一路南下
他们飞鸽传书
总是能赶到我的前头
什么东西都争着跳出来受死
今日啊
是得好好的恢复一下
明日才好接着修理他们
他心情舒畅
只觉得浑身伤势依然好的大半
这天夜里
星光熠熠
史进躺在山谷之中
又与林冲说了一些话
终于让自己睡了过去
林冲坐了许久
闭上眼睛
仍旧是毫无睡意
偶尔起身行走
看看那长枪几次伸手
却终究不敢去碰它
当年周童的话犹在耳边
人身虽缈
对林冲而言
却又像是在眼前
像是发生在清晰的前一刻
十余年的时光
他像是兔子一样躲在那虚幻的角落里
拖着徐金花
穆安平告诉自己
曾经和周围的一切都是幻象
如今他终于能够看得清
楚史兄弟说得对
已经是乱世了
他被留在了十余年前乃至于更远的地方了
对于徐金花
他心中涌起的是巨大的愧疚
甚至对于孩子
偶尔想起来
心中的虚幻感也让他感到无法呼吸
十余年来的一切
不过是一场悔恨
如今
什么都没有了
遇上当年的史兄弟
如今的八臂龙王
豪迈英雄
已经与师父一样
是在乱世的汹涌洪流中屹立不倒
虽满身鲜血犹能怒吼向前的大英雄
大豪杰
自己与他们相比
又岂能及其万一
他甚至能够想象到
当初在忻州城中的那个夜晚
师父与史进一道打的那套伏魔棍的样子
如果
如果此时师父还活着
见到眼前的史兄弟
必然会慨然竖起大拇指
给予他最高的认可吧
自己这一路走来
只是一个与有荣焉
却又畏畏缩缩的胆小鬼而已
这一夜
他围着月光下的苍龙伏
伸出手去
无声地哭泣
却又没有眼泪
仲夏夜安谧无声
世情波涛汹涌
从他的身边蔓延过去
他犹如在时光之中沉睡了十余年的旧人
如今醒过来
看着这片人世
已然没有了坐标
岁月的刀子
将他的灵魂切碎
要向他找补这十余年来欠下的霜尘
夜半时分
史进醒来了一次
看见林冲在月光下舞动无形大枪的样子
他的枪架朴实无华
一招一式规规矩矩
如同当年的周同一般
再无半点的花俏点缀
俨如认真的孩童
苍龙伏立在一旁
在静静地看着他
当年的林冲在御拳馆便是枪架舞得最好最规矩的一名弟子
他一生为此所累
如今兜兜转转的一大圈
终于又走回了这里
史进沉沉睡去
清晨时分
林中的鸟鸣将他唤醒过来
他坐起了身
偶然发现身边的小包袱已经不在了
史进跃将
起来寻找林冲的身影
林冲也已经消失不见
苍龙伏立在石头上
林冲大概是用咬破指尖的鲜血写了两行字
史兄弟
我去送信
因为我救安平
他只有缘再会
史进虽然武艺高强
性情如钢
但这一路南下
毕竟已受了许多的伤
昨日那铜牛岭的埋伏
若非林冲在侧
史进纵然能逃脱
恐怕也要去掉半条命
而穆安平落在谭路手中
林冲纵然口中说得轻松
强留一患
又如何真的能抛下儿子随兄弟南下
他思来想去
自觉无用之身
无比在乎
便替了史进走这接下来的一途
至于落在谭路手中的孩子
有自己这兄弟的武艺与人品
那便再也无须担心了
史进醒来的时候
林冲留下了苍龙伏
已经策马奔行在南下的途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