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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公馆的老厨子扎着个蓝围裙
提着个泥梢的扁扁酒瓶子
笑呵呵的从街上回来
走到大门口
那些人把他拦住
问他
嘿
你们公管怎么着了
有什么事
他说
没什么
没什么
人们向他拥着
他说
别急
别急
我要喝酒去了
他一进了院子
听听楼上楼下都在祷告
他一开厨房的门
他看耿妈跪在那里
并且耿妈哭的和泪人儿似的
他也赶快放下了酒壶
跪下去了
马伯乐有声以来
只受过两次这样庄严的祷告
一次是在他出生的时候
那时他还很小
她全然不知道
那么只有这一次了所以使他感到很庄严
他觉得坐立不安
不久
他带着父亲赞助他的那笔款子
在上海开起了书店来
现在再说他的父亲赞助他这笔款子
究竟是三千块钱
还是几百块钱
外人不能详细的知道
他借了有钱的人
他说三千
他借了穷朋友
他说
哪有那么多
也不过几百块钱
父亲好比保险箱
多一个铜板
也不用想他那里跳出来
说是这样说
马伯乐招呼着他的穷朋友
咱们该吃还是得吃啊
下楼去
走
他是没有带帽子的习惯
只紧了紧裤腰带就下去了
他走在前面
很大方的样子
走到弄堂口
也给朋友们两条大路
一条是向左
一条是向右
问他们要吃汤圆
还是要吃水饺
马伯乐说开的这书店是在法租街一条僻静的街上
三层楼的房子
马伯乐这书店开得很阔起
营业部设在楼下
二楼是办公厅
是他私人的
三楼是职员的卧室
房子共有六期间
写字台五六张
每张写字台上都摆着大玻璃片
墨水瓶
剪刀
酱糊图钉
这一些零碎就买了五十多块钱的
厨房里面
请上娘姨
升起火来开了炉灶
若遇到有钱的朋友来
厨房就争着
鸡亚
鸭呀
鱼呀肉呀
各种香味大宴起客来
比方会写一点诗的
或将来要写而现在还未写的
或是打算不久就要开始写的诗人
或是正在收集材料的小说家
就是这一些人等等
马伯乐最欢迎
他这些新朋友
没有几天功夫都教成了
简直是治交
不分彼此
有吃就吃有喝就喝
一切都谈得来
一切
不成问题
马伯乐一看
这生意将来是不成问题的了
将来让他们供给文章
是不成问题的了
因为并非商人之交
商人是以利何
他们却是以道合
他们彼此都很谈得来
马伯乐把从前写小说的计划也都讲了一番
但是关于他想卖点稿费才来写小说这一层
是一字未题的
只说了他最忠心的主题
想要用文章来挽救
中华民族
真是我们的民族
非得用我们的笔去唤醒不可落
这是谁的责任
这是我们人人的责任
马伯乐大凡在高兴的时候
对着他的宾客
没有不说这话的
于是人人都承认马伯乐
是将来最有希望的一人
彼此高谈阔论
把窗子推开
把椅子乱拉着
横着的斜着的
还有的把体重沉在椅子的两只后腿上
椅子的前腿抬起来
看着很危险
可是坐在椅子上的人
把脚高高地举在写字台上
一点也不在乎
悠然自得
他把皮鞋的后根
还在桌心那块玻璃砖上
慢慢地擦着
那玻璃砖的下层
压着一张高耳机的相片压着一张斯大林的相片
那个张歪着椅子前腿的人
一看到这两张相片
赶忙把脚
从桌上拿下来
抬起玻璃砖把相片拿出来细看一番
连相片的背面都看了
好像说不定这张相片
就是他的
看了半天
没能看出什么来
经他这一看
别人也都围上来了
并且好几个人问着
这是在哪儿买的伯乐
啊
什么
马伯乐表示很不惊意的样子
他晓得在交际场中你大惊小怪的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从青岛带来的
马伯乐是说了谎
其实这照片不是他的
是他的职员的
因为还是远道而来
众人对着照片
更表示一番
特别重视
所以接着不断的议论起来
有的说
霞飞路上有一家外国书店卖的多半是俄国书
比如果歌里的
托尔斯泰的
还有些新俄的作家
可惜他们都不大认识俄文
只凭了封面上的作者的画像
才知道是某人某人的作品
就是这一家就有斯大林的照片
马伯勒说
我还从那里买过一张法杰耶夫的照片呢
穿的是哥萨克的衣裳
马伯勒的确在朋友那儿见到过这张照片
可是
他并没有买过
他看大家都对这个有兴趣
所以
他又说了个谎
诗日对啊
俄国的作家
都愿意穿哥萨克的衣裳
那也实在好看
可惜上海没有卖的
听说哈尔滨有
我那儿有认识的人
我想托他给我买一件寄来
俄国东西实在好
很好
很好呀
再说那麦俄国画片的书店
众人都不落后
个人说着个人对那书店发现的经过
有的说
刚开门不久
不对
是从南京路搬来的
我在两年前就注意到他了
正说到这里
另一个人站起来
把一只吸完了的烟尾
从窗子抛的花园里去
那个人是带着太太的
太太就说
你看你
怎么把烟头丢进花园里
花是见不得烟的
马伯乐过来说不要紧
这花算什么
没有一点好话
可是大家的话题
仍没有打断
那丢烟尾的人
发表了更丰富更正确的关于那家书店的来历
他说
我有一个侄子
从前当过海生威
学了很好的俄国话回来
他是那书店老板的翻译
老板的名字
叫什么来着
叫做石
多宁
客
有一次
我到内书店里去
侄子还给我介绍过
现在想不起来了
总之啊
是个纯粹的俄国人
从他那哈哈大笑的笑声里
就可以分辨出来
俄国人是和别的国人不同的
俄国人
是有着他们了不起的魄例的
他知道他自己的话
越说越远
于是把话拉回来
那书店不是什么美国人开的
也不是从南京录来的
而是从莫斯科来的
是最近
就是今年春天
关于这样一个大家认为前进的书店
马伯乐若不站起来说说上几句
觉得自己
实在是太落后了
但是他要说什么呢
其实
他刚来上海不久
连这书店还是第一次听说
连看
也未曾看过
实在是无从说起
又加上已经被人确定是俄国书店了
大家也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马伯乐看一看这情景
也就闭口无言算了
大家都静了几分钟
马伯乐要设法把空气缓和下来
正好门口来个卖西瓜的
就叫了佣人来抱西瓜
他站在门口招呼着
选大的
选
大的
他表示很慷慨的样子
让佣人拿了四五个进来
一会儿功夫
满地都是西瓜皮了
马伯乐说
随便扔
随便扔
他觉得
若能做到要主客不分
这才能算作好交情
办公桌上的墨盒盖没有官
有人不经意的把西瓜子
吐在墨盒里了
马伯乐说
不要紧
不要紧的
朕**的这些东西真**的爱事
他走过去
把办公桌上零零碎碎的什么印色盒
什么橡皮图章
墨水壶之泪都一起往一边扒拉着
这些东西
实在是很碍事的
过了没有多少日子
马伯乐这书店
有些泄气了
他让会计把账一算
他说开销太大了
他手里拿着账单
他说
是这个数目吗
有
这么多吗
他拿起铅笔来
坐在办公桌那儿算了一个上午
这是他开书店以来第一次办公
觉得很疲乏
头脑
有点不够用
从床上去休息了一下
才又起来接着算
无论怎么算法
数目还是那么多
和会计算的一样
于是
他说着
这真奇怪
这真奇怪啊
可是一两千块钱都是做什么花的
并没有买什么用不着的东西
并没有浪费呀
钱可到底是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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