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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李秀玲这话
孤山岭自己都觉得惊奇
十年动乱压了一大批有志青年
全公社报考大学的在乡下乡知青六十多人
除他之外
那些人都上过高中
而上了初选线的
只有他这个初中毕业生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
走出考场
郭山岭自我感觉所有的题目答的还算顺畅
不管是数学
语文还是政治
物理和化学都正常发挥
每道题目都答了
虽说不准准确率有多少
但分数过路曲线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没有想到
在杨家屯公社
他竟然是唯一上了初选线的人
郭山岭有点兴奋
却把兴奋藏了起来
既然杨家屯公社上了初选线的就他一人
那就说明李秀玲没有考上
此时此刻
他可能伤心悲痛
表面上的平和是装出来的
曾几何时
李秀玲是杨家屯公社最有希望成为大学生的人
如果不是高等学校招生制度改革
说不定现在他正坐在大学教室里听教授讲课
杨家屯公社上了初选线的只有郭山岭
这对李秀玲而言
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郭山岭不能在李秀玲面前表现出半点的兴奋
哪知道自己是在用小人之心夺君子之腹
接下去李秀玲跟他说的话
让他觉得
李秀玲还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李秀玲问过山岭
明天怎么去县医院
李秀玲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
是因为他知道孤山岭不会骑自行车
从杨家屯到燕南县县城没有直通的汽车
得先从杨家屯乘车到燕山
再从燕山转车到燕南县城乘公交车去县医院
班程就得两个小时
郭山岭跟李秀玲说
只好让我爸用自行车送我去了
李秀玲说
还别让你爸去
还是我送你去
孤山岭有点犹疑
因为李秀玲与他不沾亲
也就是同学关系
大冷的天
这么远的路
让他送
不落人
再说
一个大姑娘用自行车带一个年轻光棍
碰上熟人
人家会怎么想
李秀玲见郭山岭犹疑
说
你是不是以为你考上了大学
我故意巴结你
人家李秀玲都这么说了
郭山岭要是再推辞
那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那就麻烦你了
可我还来这一趟
到明天一早六点半来接你
李秀玲出屋又转了回来
跟郭山岭说
哦 对了
你有两寸免冠照片嘛
别忘了明天带一张
那天是一九七八年一月八日
冀东平原上最冷的季节里最冷的一天
李秀玲准点到了郭山岭小院
郭山岭出了门
李秀玲先让郭山岭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然后推着自行车朝前走了几步
一撇腿
跨上了自行车
出门时没风
走了一半路程
起风了
还是逆风
李秀玲超的近路
有一段路是土路
被风一吹
尘土冲天而起
风越刮越大
李秀玲实在骑不动了
下了自行车推着走
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郭山岭很不好意思
我 我下来
李秀玲阻止郭山岭
千万别
你走那么慢
要是九点前赶不到医院
耽误了体检
那我可成罪人了
我可担待不起
郭山岭还是下了车
说
就是耽误了体检
也不能让你推着我走
就这样
风小
李秀玲就让郭山岭坐上后座骑着走
风大
郭山岭就下来
九点过两分
到了县医院门口
区高中的老师迎了上来
跟李秀玲说
你跟郭山玲是亲戚啊
我表弟还没学会骑自行车
赶公交还得倒车
我把他送来了
区高中的老师把一张体检表给了郭山玲
郭山岭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张二寸免冠照片贴在表格正面的右上角
用钢笔填上相关信息
拿着那张表进了县医院
体检表交给各科护士
有护士叫考生的名字
体检完一科
由护士把体检表转到下一科
孤山岭看不到体检大夫在他的体检表上写了什么
在外科体检室
体检大夫让他在体检室走了两圈
撩起他的裤腿看了看他的腿肚子细到什么程度
就让郭山岭出了体检事
郭山岭想问问大夫
他的腿脚会不会影响到录取
可看那大夫一脸的严肃
就什么也没说
外科是他最后体检的科目
出了外科体检室
已经到了中午
郭山岭在县医院门诊区找到了坐在一张木椅上的李秀玲
跟他说
检查完了
可以走了
李秀玲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
说 都晌午了
咱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
那是当然
说好我请你
是你该请我
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好事
我把杨家屯的人都请了
两人进了离县医院不远的桥头饭店
服务员过来问两人
服务员把郭山岭和李秀玲引到了靠窗户的一张双人桌旁
两人在桌子两侧坐下
服务员拿过来菜单放在桌子上
郭山玲把菜单本子推给李秀玲
你点
李秀玲也不客气
拿过菜单本
点了两个菜一个汤
两菜一荤一素
主食要了大米饭
等菜的功夫
两人聊天
郭山玲问李秀玲有啥打算
李秀玲问郭山岭
你给我出个主意
我该怎么办呢
你还可以再考
眼下已经是一月份了
估计一九七八年高考日期在七月份
还有半年多时间可以复习
可我对自己真的没信心
早知道大学招生实行考试
听你的话多看点书就好了
这两年渐想着怎么表现了
结果一上考场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你还是有一定基础的
上高中那两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学的
但初中时你的成绩还可以
说明你的智力不差
可能是复习方法不大对路
跟你说
在咱们学的快
记得牢这两方面
我可是有经验的哦
要不我也不会在四十多天时间里复习了以前学过的功课
还从零开始学了高中的化学
我估计
假如我被录取
到学校报道也得一个月之后
如果你愿意拜我为师
我乐意把我的学习体验一点不保留的告诉你
那感情好
我拜你为师
你啥时候教我
一早不宜迟
今天晚上开始怎样
干嘛非得晚上
白天我也可以的
呃
那就从明天下午开始
你到我那里怎样
我只能到你那儿了
你的会计是不方便
这时候菜上来了
李秀玲拿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水
端起杯子说
来
咱们以水代酒
祝贺你成功
两人碰了一下水杯
喝了一口水放下
李秀玲说
郭山岭把水杯放下
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说
这哪说得上成功
我的志向是当一名华罗庚式的数学家
原来这只能是幻想
这次我所有的志愿都报了数学
如果被大学数学专业录取
系统学习四年
那就打下了研究的基础
哪天我攻克一道世界性的难题
在国际大刊物上发表了自己的论文
那才叫真正的成功呢
李秀玲盯着郭山岭看了老半天
看的郭山岭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说
你为啥这么看着我
不相信我说的话
是不是认为我太狂妄
李秀玲又举起水杯
哼 来
预祝你成为大数学家
郭山岭没举杯
说
算了吧
我只是跟你这么说
跟别人这样说
人家肯定笑话我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嗨
人就是应该自信
不是说自信是成功的大门嘛
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你自己能做点什么
那你还能做点啥
你说所以呗
你敢想
就能成功
第二道菜上来了
郭山岭说
嗯
你要是再鼓励我
我都不知道自己姓啥叫啥了
汤上来了
郭山岭让服务员上饭
李秀玲起身朝结算台那边走
郭山岭意识到李秀玲是去结账了
忙跟了过去
让李秀玲拦住了
你的力气有我大吗
那意思是说
郭山岭争不过李秀玲
到了
还是李秀玲付了钱
回到饭桌
李秀玲说
今天啊
就算我的拜师宴
这就算拜师了
等你考上大学
你得像模像样到大饭店请我一回
从县医院体检回家后的第二天
是杨家屯的吉日
市场就在第三生产大队与第四生产大队相连的那条主街上
吉日是这条大街人最多的时候
郭山岭闲着没事儿
想去集市上看看热闹
自打复习功课备考
就把自己关在栖身的小屋里
很少出门
不知道集市上有啥变化没有
先前在集市上摆摊修理收音机的地方也不知让谁给占了
临滩为那位修鞋的哥们生意如何
感情郭山岭这个初中生考过了高中生这件事情已经在杨家屯的百姓中传开了
集市上好多人跟郭山陵打招呼
不时听到有人议论
说凡人不可貌相
海水不可斗量
谁能想到那么多人报考
倒是老郭家那走路风
柏荷叶的考上了
走到集市中央
郭山岭听到杨家屯公社第四生产大队党支部书记丁三中在跟人高谈阔论
那是考场啊
不是闹着玩的
初中生考过了高中生
那得有真本事
要论功劳
那得说大队党支部培养的结果
郭山岭要是没当过夜校老师和报道员
能写出好作文
能答好政治题
乍一听
丁支书说的有点道理
但要不要上前跟他表示感谢呢
说多亏丁支书
让我当了夜校老师和报道员
但又一想
受大队党支部培养的人又不止郭山岭一人
那培养李秀玲下的功夫不比培养郭山岭下的功夫小吧
李秀玲还高中毕业呢
他怎么没考上
说到底
内因是变化的根据
外因是变化的条件
郭山岭也就没有上前跟丁支书说感谢的话
再往前走
碰到几个买菜的中年妇女
有个郭山岭喊嫂子的人叫住了她
哎 山岭 你过来
郭山岭走了过去
问嫂子
啥事
那女人问郭山岭
有女朋友没
没女朋友啊
嫂子
给你介绍一个
我有个表妹
长得跟画上画的似的
搞对象高不成低不就
就想找个有文化的
郭山岭知道这嫂子是在跟她开玩笑
假装很正经的问
你那表妹乐意跟一个走路拐拐的人过日子
哎 兄弟
看你说的
你那玩意儿不是没毛病吗
走路拐又不能耽误干那事儿
你那么聪明
你种的种生的孩子肯定也聪明
倒把郭山岭弄了个大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