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势在握,
不在江南,
所以范闲可以满心轻松的把与明家的争执看做一场游戏,
对于明青达没有太多的敌意,
反而是淡淡的欣赏。
等他将邓子越呈上来的纸看了一遍之后,
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江南多妙人,
京都来的宋世仁可也不差。
这苏州府里的官司竟然已经渐渐脱离了庆律的范畴,
开始向陈萍萍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双方是引经据典,
言必承前位,
拱手必道庄大家这哪儿像是在打官司?
为了嫡长子继承权这个深入人心的概念,
双方竟像是在开一场讲经论史的经筵。
范闲笑着摇摇头,
眼前似乎浮现出苏州府上那个紧张之中又带着几丝荒唐的审案场面。
苏州府的公堂之上,
辩论会还在开。
这已经是第4天了,
双方的主力战将在连番用脑之下都有些疲惫。
于是,
开庭的间隙也比第一日要拉长了许多,
说不了多少,
便会有人抢先要求休息一下。
苏州知州也明白,
夏栖飞那边儿是想拖,
但他没办法,
他早得了钦差大人的口谕,
要自己秉公断案,
绝不能胡乱结案。
既然不能胡乱结,
当然得由着堂下双方辩他一遍。
可是,
一个宋世仁,
一个陈伯常,
那都是出了名的能说的角色,
任由他们辩着,
只怕能说他个一整年。
苏州知州也看淡了,
所以每逢双方要求休息的时候,
都会含笑允许,
还吩咐衙役端来凳子给双方坐。
至于茶水之类的事情更不会少。
明兰石面色铁青地坐在凳子上。
这些天,
这位明家少爷也是被拖惨了,
家里的生意根本帮不上忙,
那几位叔叔纯粹都是些吃干饭不做事儿的废物。
偏生内库开标之后,
往民被进货的事情都需要族中的重要人物,
于是只好由一直称病在床的父亲重新站起来主持这些事情。
明家清楚,
钦差大人是想用这官司乱了自己家族的阵脚,
从而让自己家在内库那个商场上有些分身乏术。
只是明家并没有什么太好的应对法子,
只好陪着对方,
就一直这么拖着。
反正看这局面,
官司或许还要拖个一年都说不定,
反正不会输就好。
这时候,
轮到了明家方面发言,
那位江南著名讼师陈伯常面色有些灰白,
看来这些天费神费力不少。
他从身边的学生手中取过滚烫的热毛巾,
使劲儿地擦了擦脸,
重新振作精神,
走到堂间,
正色说道。
古之圣人有言,
所谓五伦,
父子有亲,
君臣有义,
夫妇有别,
长幼有序,
同幼有姓,
大人既然夏先生被认定为明家七少爷,
则父子之亲与明家长房并无两断。
话还没说完,
那边的宋世仁已经阴阳怪气地打断他。
不是夏先生,
是明先生。
你不要再说错,
不然等案子完后,
明青城明七老爷可以继续告你。
宋世仁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双眼有些深陷。
他此次只身前来江南,
一应书童与学生都来不及带。
虽然有监察院的书吏帮忙,
但在故纸堆里寻证据,
寻有利于己方的经文,
总是不易的。
而对方是本地讼师,
身后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帮忙,
所以连战四日便是这天下第一讼师,
精神也有些挺不住了。
听着宋世仁的话,
陈伯常也不着急,
笑吟吟的向夏栖飞行礼道歉,
又继续说道。
但长幼有序这四个字却不得不慎。
明青达明老爷子既然是长房嫡子,
理所当然当然有明家家臣的处置权。
他继续高声说道。
礼记丧服四制有云,
天无二日,
土无二主,
国无二君,
家无二尊。
陈伯常越说越来劲儿,
声音也越发的激昂。
自古如是,
岂能稍变庆律早定下。
明先生何必纠缠于此,
还请大人早早定案才是。
宋世仁有些困难地站起身来,
在夏栖飞关怀的眼神中笑了笑,
走到堂前傲然说道。
所谓家产,
不过席位析产二字。
陈先生先前所言,
本人并无异议,
但席位乃一桩,
析产乃另一桩。
明老太爷当年亦有爵位。
如今也已被明青达承袭。
明青城先生对此并不质疑。
然席位。
只论大小嫡庶析产,
却另有说法。
席位乃析产之宝位及清晰析产之权自然呼之欲出。
即位与析产乃是继承之中最重要的两个部分。
宋世仁冷笑道。
可惜禅乃席位之机,
你先前说庆律,
我也来说庆律。
他一拍手中金扇,
高声说道。
庆律集注第34小条明规,
政统于尊长,
家财则系公务。
我知世主对家政并无任何意见,
但这家财实系公务,
当然要细细析之。
至于如何析法?
九名老太爷遗嘱在此,
当然要一前尊者。
陈伯常气不打一处来,
哪有这样生硬的把席位和析产分开来论的道理。
庆律又云。
若同居尊长,
应分家财不均平者,
其罪按卑幼私自动用家财论,
每二十贯。
杖二十。
宋世仁冷冷的看着明兰石,
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知世主自幼被逐出家门,
这算不算刻意不均呀?
若20贯杖20。
明家。
何止20万贯?
我看明家究竟有多少个屁股能够被打?
明兰石大怒,
站起身来。
宋世仁却又转了方向,
对着堂上的知州微笑一礼,
再道。
此乃庆惠典刑部卑幼私擅用财条书中所记,
大人当年也是吏科出身,
应知夏米所言不非。
不等明家再应。
宋世仁傲然说道。
论起律条,
我还有一桩。
庆律书一户婚钟明言定。
既同居,
应分不均平者计所倾。
做赃论减三等,
这是什么罪名?
这是盗贼重罪。
陈伯常双眼一眯,
对这位来自京都的讼师好生佩服。
明明一个简单无比的家产官司,
硬是被他生生割成了席位和析产这两个方面,
然后在这个夹缝里像个猴子一样的跳来跳去,
步步紧逼。
虽然自己拿着庆律条文牢牢地占住了立场,
但实在想不到,
对方竟然连许多年前那些法律小条文都记得如此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