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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二天
我们去请斯特里克兰
想请动他本来需要很大的毅力和更多的耐心
但当时他病得实在是厉害
完全抵挡不住斯特罗夫的恳求和我的坚决
在他有气无力的咒骂声中
我们给他穿好衣服
架着他下楼
再把他扶上马车
最后来到斯特罗夫的画室
下车时
他已经累得虚脱
所以只好不吵不闹的任由我们把他弄到床上
他病了六个星期
中间有段时间
他似乎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死了
我相信是荷兰人的不离不弃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我从未见过比他更难伺候的病人
这倒不是因为他喜欢挑三拣四
嫌这嫌那
恰恰相反
他从不抱怨
从不奢求任何东西
他始终默不作声
但他很讨厌别人照顾他
假如你问他有什么感觉或需要
他要么冷言冷语
要么嗤之以鼻
甚至还会破口大骂
我觉得他特别可恶
等到他脱离危险
我立刻毫不犹豫的把我的感受告诉他
**吧你
他扼要的回答
德克斯特罗夫彻底丢下工作
体贴周到的护理着斯特里克兰
他手脚很利索
把病人照顾的舒舒服服
他总是变着法子哄劝斯特里克兰服用医生开出的药
我以前完全想不到他居然有这么高明的手腕
无论什么事情他都不嫌麻烦
尽管他的收入只够勉强维持夫妻两人的生活
肯定没有额外的钱可供浪费
但现在他却出手阔绰的买了不少过季的和昂贵的美味佳肴
以便能够挑起斯特里克兰那变幻莫测的胃口
我永远不会忘记
他在劝说斯特里克兰进食时是多么有技巧和有耐心
他从来不会因为斯特里克兰的粗鲁而恼火
如果病人只是情绪低落
他就视入无睹
如果病人出言无状
他就付诸一笑
等到有所康复之后
斯特里克兰情绪不错
有时会拿他寻开心
而他会故意做出滑稽的举动
让他有更多的机会可以嘲笑自己
然后他会高兴的朝我挤眉弄眼儿
希望我能够注意到病人的情况已经大有改善
斯特罗夫真是个高尚的人
但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布兰奇
她不仅是个心灵手巧的护士
而且还很尽忠职守
在她身上
你根本看不出来
她曾经那么激烈的反对过她丈夫的愿望
坚决不许斯特里克兰搬到画室里
他执意要分担照顾病人的任务
他整理病人的床铺
他换被单时非常仔细
尽量不打扰到病人
他擦洗病人的身体
当我夸他很能干的时候
他露出那可爱的微笑
跟我说
他曾经短暂的在医院工作过
没有任何痕迹表明
他曾经那么讨厌斯特里克兰
她和斯特里克兰的交谈并不多
但她很快就将斯特里克兰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
曾经有两个星期
需要有人通宵照顾她
布兰奇就和她的丈夫轮流守夜
我很想知道
在那些漫漫长夜
坐在床边
他的心里想着些什么
斯特里克兰卧病在床之后
模样变得很古怪
他比以前更瘦了
红色的胡须乱七八糟的
眼睛总是茫然的盯着天花板
这场病似乎让他的双眼变得更大了
而且变得异常的明亮
他夜里跟你说过话吗
我曾经问他
没有
你还像以前那么讨厌他吗
更讨厌了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镇定的看着我
他的表情十分安详
假如不是亲眼所见
我很难相信他上次居然会那样的要死要活
你这么照顾他
他感谢过你吗
没有
他笑着说
他是个畜生
是很可恶的
斯特罗夫当然很满意他的表现
斯特罗夫对他是感激不尽的
因为他全心全意的接过这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但他对布兰奇和斯特里克兰彼此间的交往又很费解
你知道吗
我曾经看见他们在一起坐了几个小时
但是半句话也没说
在斯特里克兰的病情大有起色
再过一两天就能起床的时候
我曾到画室去探访他们
德克和我在聊天
斯特罗夫太太在做针线活
我当时认出来
她正在缝补的是斯特里克兰的衬衫
斯特里克兰躺在床上
她没有说话
有一次
我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布兰吉斯特罗夫身上
带着一种奇怪的嘲弄
斯特罗夫太太感觉到他的注视
于是抬头看着他
他们就这样相互凝望了片刻
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的表情
他的眼神很奇怪
有点复杂
也许是
但怎么会呢
警惕吧
随后
斯特里克兰扭过头
无聊的研究着天花板
但斯特罗夫太太却继续盯着他的脸
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难以琢磨
几天后
斯特里克兰能起身了
他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头
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
活像稻草人披着的破布
凌乱的胡须
长长的头发
再加上本来就比常人大生病后更加突兀的五官
所有这些让他的外貌变得非常奇怪
但因为这副尊容实在是太过奇怪
所以反倒显得没那么丑陋
蓬头垢面的他竟然有威严庄严的气派
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的表述他给我留下的印象
虽然他的肉身完全阻挡不了其毕露的锋芒
但其实让我记忆犹深的并非他的灵气
而是他脸上那种一目了然的兽欲
也许说起来很荒唐
但我总觉得他的兽欲很奇怪的混杂着灵性
他身上有种原始的力量
古希腊人曾用半人半兽的神话角色
比如人身马尾的森林之神
或者半人半羊的农牧之神来象征某些神秘的大自然力量
斯特里克兰似乎就拥有这种力量
他让我想起了因为敢于和阿波罗比赛吹笛子而惨遭剥皮的马西亚斯
斯特里克兰心中似乎潜藏着前所未闻的绝妙乐曲和别开生面的艺术风格
我预见到他的下场将是痛苦而绝望的
我再次觉得他是被魔鬼附体了
但你也不能说这个魔鬼是邪恶的
因为它其实是一种在乾坤初辟
善恶未分时就存在的原始力量
他的身体仍然很虚弱
没有力气作画
所以他只是默默的坐在画室里
要么在发呆
做着只有上帝才知道的白日梦
要么就是在看书
他这个人看书很奇怪
有时候我发现他在研读马拉美的诗歌
他就像儿童那样逐字逐句的朗诵那些诗句
我很想知道他从那些精妙的韵律和灰色的文字中读出了什么奇怪的感受
有时候我又看见他如痴如醉的翻看格堡里欧的侦探小说
我自得其乐的想
他选书的品味正好反映了他独特的个性中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尤为让人吃惊的是
哪怕身体非常虚弱
他也没想过要把自己弄得舒服一点
斯特罗夫是很喜欢享受的
他的画室摆了两张铺着厚垫子的扶手椅和一张大沙发
斯特里克兰总是离他们远远的
他倒不是像斯洛葛派哲学那样喜欢在人前故作甘于吃苦的姿态
因为有一天画室里只有他一人时
我走进去
发现他就坐在三条腿的木凳上
他纯粹是因为不喜欢那些舒服的椅子
宁愿坐在没有垫子的餐椅上
看到他这样
我经常感到很恼火
我从来没见过像他这样对周围的生活环境漠不关心的人
两三个星期过去了
有天早上
手头的工作暂时处理之后
我想可以给自己放一天假
于是去了卢浮宫
我就随意走走
看看那些早已了如指掌的画作
悠然的在他们的意象中神游
我漫步走进那条长廊
突然看到了斯特罗夫
我笑了起来
因为他那矮矮胖胖的身形和胆小怕事的神态总是让人忍俊不禁
走到他身边时
我发现他的表情异常落寞
他看上去非常凄惨
然而又很滑稽
就像有个穿戴整齐的人失足落水
被救上岸后惊魂未定
却又怕别人把他当成傻瓜那样
她转过身来
眼睛盯着我看
但我发现他其实没有看见我
他的眼睛后面
那双圆圆的蓝眼睛显得很忧郁
斯特罗夫
我说
他先是吃了一惊
然后笑了起来
但他笑得很悲伤
你干嘛这样失魂落魄的在这里瞎逛呀
我兴致勃勃的问
我很久没到卢浮宫来了
我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展出新作品
但你跟我说过你这个星期有幅画要完成的呀
我的画师给斯特里克兰用了
怎么回事
是我自己提出来的
他身体还没完全好
不能回到他自己的地方去
我想我们可以在一起画画
蒙马特区有许多画家共用一个画室
我想这应该会很有趣
我觉得总得有人在工作累了之后
能有个同伴可以聊天
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他这番话说得很慢
说完一句就尴尬的沉默片刻
同时他那双友善而愚蠢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他们充满了泪水
我想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
画室里有别人的话
斯克里特兰没法画画
操**的
那是你的画室
他得自己想办法去
他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他的嘴唇不停的发抖
到底怎么了
我声色俱厉的问
他不肯让我继续画画
他要我走开
但你为什么不叫他**
他把我赶出门
我不能真的跟他争起来呀
他把我的帽子也丢出来
然后把门锁上
我觉得斯特里克兰太过分了
也很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德克斯特罗夫扮演的角色实在太过滑稽
我忍不住想笑
但你太太是怎么说的呢
他当时出去买菜了
他会让你太太进门吗
我不知道
我费解的看着斯特罗夫
他站在那里
活像一个刚受老师批评的小学生
我帮你去把斯特里克兰赶走怎么样
我问
他有点吃惊
那张闪闪发光的脸涨得通红
不要了
你最好什么都别管
他朝我点点头
随即走开了
显然有某些原因促使他不想跟我讨论这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