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b2444e1c08d198125efd682f400f0d18.mp3
点击复制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3。
形形色色的人。
我在农村安顿下来。
第一件事就是认识了一个个老大妈、
老大爷，
小伙子，
大姑娘、
小姑娘，
他们不复是抽象的农民阶级，
他们各个不同，
就像知识分子一样的各个不同。
一位大妈见了我们说，
真要感谢毛主席，
他老人家没有毛主席，
你们会到我们这种地方来吗？
我仔细看看他的脸，
他是不是在打官腔呀？
缝纫室里有个花言巧语的大妈，
她对我说，
呀，
我开头以为文工团来了呢，
我看你拿着把小羊刀挖萝卜，
直心疼你。
我说，
瞧那小眉毛，
瞧那小。
好嘴儿，
年轻时候准是个大美人儿呢。
我说，
我们多说说你们好话，
让你们早点儿回去。
他是个地道的劳动惩罚论者。
有个装模作样的王嫂，
她是村上的异姓，
好像人缘并不好。
听说他是中农，
原先夫妇两干活很欢，
成立了公社就专会磨洋宫，
专爱嘀嘀咕咕。
他抱怨熟秸秆儿还没分发到户，
嚷嚷说，
你们能用冷水洗手，
我可不灌冷水洗手，
我是惯用冷水洗手的。
没料到农村妇女竟那么娇。
我们分队下乡之前，
曾在区人民公社胡乱住过一宵，
我们清出一间屋子，
搬掉了大堆大堆的农民公费医疗证，
因为领导人认为这是难行农民谁。
可不带三分病，
有了公费医疗，
大家不干活，
进去瞧病了。
这件事空许过院又取消了。
我们入村后第一次开会就是通知，
目前还不行公费医疗，
我们下乡的一伙都受到嘱咐，
注意农民的反应，
向上汇报。
可是开会时群众哑默巧劲，
一个个呆着脸，
不吭一声。
我一次中午在打卖场上靠着窝棚打盹儿，
我女伴不在旁，
有个苍白脸的中年妇女来坐在我旁边，
我们就闲聊攀话，
他自说是寡妇，
有个17岁的儿子，
他说话斯文的出人意外。
他叹息说。
朝令夕改的，
他应该是指公费医疗吧。
我对孩子说，
你可别傻，
什么身翻三尺，
你翻得一身大汗，
风一吹还不病了？
病了你可怎么办？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的女伴正向场上跑来。
那苍白脸的寡妇立即抽身走了。
有一位大妈说的话很像我们所谓怪话。
他大谈人民公社好。
他说。
反正就是好。
喂，
你说这把茶壶是你的好，
你就拿去，
你说这条板凳是你的好，
你就搬走，
你现在不搬呢？
好，
我就给你看着呗。
没人驳斥他，
也没人附和，
我无从知道别人对这话的意见。
有个30来岁的大嫂请我到她家去，
她悄悄的说，
嗨，
家里来了客，
要摊张饼，
请请人也不能够。
他家的糊窗纸都破了，
破纸在风里瑟瑟作响，
他家只有水缸里的水是满的。
有个老大妈初次见我，
一手伸入我袖管，
攒着我的手，
一手在我脸上摩挲，
十几天后又遇见我，
又照样摩挲着我的脸，
笑着惋叹说。
哎，
来了没十多天吧，
已经没原先那么光了。
我不知他是没心没肺还是很有心眼儿。
我们所见的唐基诃德并非老者，
他理发顺带剃掉胡子，
原来是个三四十岁的青壮年，
一点也不像什么唐吉诃德。
厨房里有亲兄弟俩，
和他相貌有相似处，
大概他是叔伯兄弟，
那亲兄弟俩都是高高瘦瘦的，
眉目很清秀。
一个管厨房，
一个管食堂，
我上食堂往往比别人早。
一次，
我看见管食堂的一手按着个碟子，
一手拿着个瓶子在碟子上。
很轻巧的一转，
我问他干什么呢？
他很得意，
便戏法似的把手一抬，
拿出一碟子白菜心。
他说，
淋上些香油给你们换换口味，
这显然是专给我们一桌吃的。
我很感激，
觉得他不仅是孝顺的厨子，
还有点慈母行径呢。
食堂左右都是比较高大的瓦房，
大概原先是他家的房子。
有一次，
她指着院子里圈着的几头大猪低声对我说，
这原先都是我们家的，
现在呢？
他仍是低声。
归公社啦，
他们妯娌俩当饲养员。
这是他对我说的悄悄话吧，
我没说什么，
我了解他的心情。
食堂临近的大妈请我们去看他养的小猪，
母猪、
小猪就养在堂屋里，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母猪和一窝小猪都干净，
黑亮黑亮的毛，
没一点污垢。
母猪一躺下，
一群小猪崽子就直奔妈妈怀里，
享受各自的一份口粮。
大妈说，
猪崽子从小就站定自己的饭碗儿，
从不更换。
我才知道猪可以很干净，
而且是很聪明的家畜。
大妈的脸是圆圆的，
个儿是胖胖的，
我忽然想到他准是食堂里那个清秀老头儿的老婆，
也立即想到一个赶车的矮胖小伙子准是他们的儿子。
考试一下果然不错。
我忙不迭的把新发现报告同伙，
以后我经常发现谁是谁的谁，
这是伯伯，
这是叔叔。
这是婶婶，
这是大妈，
这是姐姐，
这是远房的妹妹等等。
有一位老先生笑我是包打听，
其实我并未打听，
不过发现而已，
发现了他们之间的亲属关系，
好像对他们就认识得更着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