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宁堂里坐满了谢家的主子,
谢老夫人皱着一张老脸,
朱皇的眼眸黑沉沉的,
看着谁都是一肚子气,
可此时谁还有心情去奉承他呀?
谢二老爷看着包着头一副还没有弄清楚事情重要性的大哥,
忍不住冷笑,
谁都知道,
我们谢家除了明宇,
就是明坤最能干了。
一个打上京城的郭家,
一个败在齐瀚的门下,
我们二房好不容易寻到一门体面的婚事,
大嫂也费尽心思搅黄,
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现在这笔糊涂账,
我找谁清算都不知道了。
谢二老爷气愤无比,
陆家为什么会求娶他的闺女,
为的不就是谢家这百年书香世家的名声?
结果呢,
他闺女还没有进陆家的大门,
谢家就闹出了这么恶劣的丑闻。
谢二夫人看着老夫人更加黑沉的面孔,
越发来气,
这个老不死的,
该出面的时候不出面,
现在又想拿他们撒气,
门儿都没有,
这一次他怎么都要闹得天翻地覆才行,
大哥,
您倒是说句话呀。
这件事儿都是因为大嫂引起来的,
现在他被徐大人关起来了,
可我们谢家的名声也坏。
我的妻儿3天后还要回门呢,
到时候您让他怎么跟陆家交代,
怎么在陆家站稳脚跟呢?
谢二夫人憋了一肚子的火,
只差没有上前,
指着谢大爷的鼻子大骂了。
谢大爷之前受了伤,
此时昏昏沉沉的,
密集的虚汗不停地冒出来,
让他感觉坐都坐不住了。
这件事儿说起来还是他起的头儿,
心虚地擦了擦汗渍。
谢大爷眸光闪烁,
连忙表态,
这次我一定不会去救那个毒妇的二弟妹。
你放心好了,
我会休了她,
她不再是谢家的大夫人,
就不会再抹黑我们谢家的名声了。
谢大爷越说,
仿佛越觉得自己这样做是对的,
他再也不用面对那个狠毒的婆娘了,
儿子也没有理由责怪他,
岳父家也挑不出错来。
很好,
早该这样了。
他抬起头来,
砰的一声,
又一个茶盅狠狠地对着他的脑门砸过来。
啊。
谢大爷旧伤未愈,
又添了新伤,
哀嚎了一声,
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哎呀呀。
谢大爷卷起着身体哀嚎着,
鲜红的血渍再一次沾湿了他包扎好的额头。
蠢货,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知所谓的蠢货?
谢老夫人气急,
厉声呵斥周围的人,
看似嘲讽,
看似鄙夷,
看似冷漠,
仿佛在昏暗的灯影下,
一切都慢慢剥露出隐藏的本性。
谢明坤站在爹娘的身边,
平视的眸光闪过一抹寒意。
谢家一开始繁荣,
是因为最重规矩,
谢家之所以衰败,
是因为不懂变通。
嫡长,
嫡长,
可如果嫡长是蠢货呢?
谢明坤勾起了嘴角,
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冷嘲。
明玉好不容易搭上了郭家,
你这个时候休妻,
岂不是要断他的前途?
过几天风声小了,
你备下厚礼,
去找那个陈青云。
一个乡下来的小秀才而已。
你若是办不到这谢家的家主之位,
不如让贤。
谢老夫人的声音阴沉沉的,
仿佛方方面面都算计到了。
谢大爷此时只觉得脑袋嗡嗡的,
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根本听不到他娘在说些什么呀。
只不过谢家的几位老爷面色冷了几分,
老夫人明显想要接过此事,
表面上呵斥不过是想堵住他们的嘴呀,
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善了了,
就算陈青云不追究。
可是徐大人怎么可能会不追究啊?
女囚犯最短也要在大牢里待上一个月才能拿钱保出来,
还得看知府大人愿不愿意松手了。
一个在牢里呆过的女人,
怎么可能还能当谢家的宗妇?
想想都可笑。
谢三老爷低垂着头,
大房、
二房、
五房都有靠山了,
唯独他们三房四房倒跟遭殃的鱼虾一样,
水深火热的。
娘啊,
这件事儿除了休大嫂没有别的出路了,
总不能为了一个女人就把谢家百年声誉都搭进去吧?
一个妇人恶毒流言蜚语传些日子就消了,
那些平民百姓又怎么知道这其中调调?
谢四老爷头痛道,
他当然想分家,
不过他怎么敢说呀,
他可没有二哥和五弟有依仗。
谢老夫人的手用力地握着椅子扶手,
波涛暗涌的眼眸起起伏伏,
只见她铁青着老脸,
冷冷的。
看着谢五言。
你呢?
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我说什么?
明坤是陈青云的同窗大嫂,
又是她的伯母,
帮谁外人都会有微词,
我这个当爹的,
总不能让他断了前程吧?
谢五爷看向谢老夫人,
沉静的面容丝毫不变,
深幽的瞳孔闪过一丝冷意,
砰,
谢老夫人又摔了一个茶杯过来,
不过是狠狠地摔在地上,
然后凌厉如刀的眼眸狠狠地剐着她的好儿子、
好儿媳、
好孙儿,
一个个都想算计明坤要前程,
明宇就不要啦。
你不要忘了,
明宇已经是举人了。
明坤还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
你大嫂就算是死在谢家,
都不能影响明宇的前程,
他可是谢家最有出息的孙辈。
谢老夫人冷冷地嘶吼着,
她绝不会让人毁了明宇的前程,
那就分家吧。
谢五爷面色淡然,
事到如今,
没什么好留恋了,
别人的儿子是宝,
他的儿子是草,
这种窝囊日子他也是受够了。
分家吧,
谢二爷站出来附和这句话,
他早就憋不住了,
分家吧。
分家,
分家吧。
谢家几个爷们儿轮流的出声了,
谢老夫人凌厉如刀的眼眸渐渐变得血红,
她的手指抖动着,
嘴皮不停地哆嗦着,
好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你们,
你们,
你们都,
都好得很呐,
谢老夫人气急攻心,
喷了一口鲜血,
人就往后倒去了。
娘娘娘。
一片惊呼当中,
分家之事就此打住,
女眷们要轮流刺激。
夜晚落锁时,
五房便只有谢明坤跟谢五爷回去。
清幽的长廊一条接一条的,
后院的老槐树大得都抱不住,
狭窄的甬道像极了京都大宅门里面的深巷子,
两个人连并肩走都不能,
父子俩只能一前一后地慢慢往回走。
你祖母啊,
是越来越糊涂了。
今日在宴会上,
他若不是心里想借机压其夫人一头,
事情根本不可能变成这个地步。
那个陈青云为了把谢家逼到这一步,
也算是有些城府魄力,
此人不可不防。
谢明坤走在背后,
看着父亲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微微弓起的背部仿佛已经习惯使然,
给人一种悲谦软弱的感觉。
今日这件事情,
中午时青云便事先与我商量过了。
大伯母为什么敢在宴会上动手?
不过是想让二伯母跟我们都失去一仗。
让唐兄独掌家族官场人脉。
我既然决定出世,
家族的可以不要。
可怜恩师给予我的,
他都想断,
未免太过狠毒了。
爹,
谢家,
分家是迟早的事,
只有分家了,
我们房才会有出路。
夜风徐徐迎面吹拂在脸上凉凉的,
让人感觉气氛也凉凉的。
谢五爷没说话,
沉默了许久,
他发出了重重一声叹息。
他年幼时,
家族的族学还很繁荣,
谢家子弟再不济都有秀才功名,
那个时候的谢家何等繁华呀,
可是如今也避免不了凋零分支的结局。
罢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了,
我们5房是庶出的,
分家只怕不会有什么产业,
你要有心理准备。
哼,
爹爹放心,
我准备让迎新银铃跟着陈娘子学厨,
到时候凭他们的手艺,
开间酒楼不在话下,
银钱的事儿您不用担心,
我都会安排好的。
谢五爷知道儿子想要分家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当下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谢明坤看到他爹已经没有疑义了,
再加上其他四房的推波助澜,
谢家分家之事指日可待。
3天后,
李心慧跟祁夫人收拾好香笼,
坐上摇摇晃晃的马车,
往南山寺驶去。
南山寺距离定南府城有一个时辰的车程,
然而到了山脚,
往上爬的滋味儿就不太好受了,
这一次出来,
祁夫人带了齐晟和四个护卫,
其余的便是贴身伺候的黄妈妈、
翠环、
翠玉以及伺候齐娉婷的青青。
南山寺很美,
四面环山,
绿荫连绵。
寺庙的北面是一条奔流而下的瀑布溪流,
周围是奇峰,
一时风景秀美。
往南是一片小平原,
松柏成林,
四季常青。
南山寺建寺已经有400多年了,
历经皇朝更替,
因为许愿灵验,
变得越发的香火鼎盛,
甚至于吸引了许多外地的客商游子等等,
寺庙的墙体上还刻下了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文章。
从山门进入。
往前直走,
是大雄宝殿、
法堂、
讲经寺、
千佛殿,
左右两边分别是地藏殿、
文殊殿,
再靠后便是客室和寺庙。
后山奔腾的溪流湍急,
隐隐喷发出一股白雾。
李心慧站在半山腰,
忽然有一种群山耸立人渺小,
咆哮溪流潭水深的感慨。
嫂嫂,
你等等我呀,
我好累啊,
爬不动了。
急,
娉婷鼓着腮帮子站在台阶下,
仰头看向李心慧,
乞求的眸光堆满了盈盈的水雾。
李心慧回眸一笑,
看着祁夫人还隐隐落后几步呢。
哎呀,
原来长胖的人可不止娉婷了。
祁夫人靠在黄妈妈身上,
大口地呼吸着,
知道李心慧在调侃他,
瞪了他一眼。
哎呀,
我年轻的时候啊,
走云贵山地都不带喘气儿的,
哼,
所以啊,
年轻就是好。
李心慧坐在干净的台阶上,
用手掌扇风,
看似惬意得很。
祁夫人气绝了,
狠狠地追了几步才跟上。
黄妈妈擦了擦额头上的密汗,
干裂的唇瓣不自觉地抿了抿。
他这把老骨头感觉胸闷气短,
烈日暴晒下来,
头昏眼花的脚步也虚浮起来。
李心慧也察觉到了黄妈妈的不适,
看她脸色苍白得很,
眼皮耷拉下来,
精神头已经不好了,
上前扶着祁夫人离心会,
招呼着后面随时照看的翠环和翠玉。
哎,
你们扶着点,
黄妈妈,
她可能中暑了。
翠环翠玉闻言,
连忙上前扶着黄妈妈。
黄妈妈确实感觉身体使不上劲儿了,
不好意思地对着祁夫人虚弱地笑了笑。
你怎么不早说呀?
一把年纪了还逞能?
行了,
寺庙里面有解暑汤,
我们快点上去吧。
南山寺祁夫人不是第一次来,
可顶着大热天往上爬,
他还真的是第一次。
所幸因为天气骤热的原因,
香客并不是很多,
大家走走停停的,
山道上也不觉得拥挤。
李心慧扶着祁夫人走到山门口的时候,
便看到一个穿着淡黄色僧袍的和尚。
大约六七十岁,
慈眉善目,
留着长长的白色胡须,
眼睛炯炯有神,
一张圆圆的脸庞看起来十分有佛像。
明德大师。
吉夫人连忙上前,
双手合十,
十分尊敬。
李清慧跟着点头颔首,
眉眼温柔如风。
明德大师看向婷婷而立的李心慧,
明亮的眸色闪耀一下,
嘴角******地勾起。
祁夫人可安好啊?
您身边这位可是名动定南府的陈娘子?
明德大师虽然这样询问,
不过李心慧却感觉大师是知道他的身份的,
他深幽的眼眸带着点点笑意,
明亮清透,
好似心如明镜。
正是这丫头命途多舛,
烦请大师给她看看。
祁夫人连忙将李心慧拉到他的面前。
明德大师的眸光在李心慧的脸庞上转了一圈。
命途多舛是前生,
苦尽甘来是轻视。
锦绣铺地迎风展,
平步青云惜临门,
大富大贵之命很好。
真的,
哎哟,
那可太好了。
祁夫人笑容满面,
却不知李心慧的眼眸忽然,
内心早已波涛暗涌,
前世今生,
看似前半生,
实为后半生,
可只有他知道,
他明白,
这位明德大师所说的是他的前世和今生。
大师,
今人不见古时月,
古月可曾照今人?
李兴慧觉得,
不同的朝代,
相同的历史轨迹,
仿佛平衡时空下似是而非的一场虚幻梦境。
明德大师认真地看着李心慧的眼睛,
那里面清透、
明亮、
漆黑,
象征着坚定、
善良、
明理。
他嘴角勾起和善的笑意,
双手合十。
今人可见古时月,
古月也可照今人。
既来之,
则安之。
锦绣路,
青云翻,
命里有时终须有。
施主的路还很长,
日后若有难时,
可来寺里寻贫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