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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红药此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亦沉默着
小院中一片寂静
梅香隐约在风中兀自辗转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两个人却皆是面色沉凝
前世的他们各有各的难处
没有人是活得容易的
而这一世
二人所求亦皆不同
徐玠不知该不该拉红药上他的船
而红药思虑的则是他所图何事
为什么一定要将二人身份挑明
你是何时离开的半晌后
还是红药当先打破了沉默
她本能的回避了心中所思
问及道
皆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徐玠闻言扯动嘴角笑了笑
也就比你晚了半年罢
舔了舔
又说道
金兵破城
我却是横死的
死在了那些贼子的枪下
很低的声音
如若风吟
红药霍然转头
金兵
什么金兵
她惊愕的不敢置信的看着徐玠
前世直到她睡过去之时
分明那小镇还平平安安的
哪里来的什么金兵啊
她甚至都不曾听说过金兵这个名号
徐玠这是在说梦话吗
还是说他是在以虚言恫吓于她
你运道好
没赶上
徐玠叹道
神情绝不似作伪
因为他眼底彻骨的悲凉是根本演不出来的语璧
他复又强笑
我的运道也不错
上赶着死在了他们手底下
倒是没去当那亡国之奴
红药怔怔的看着他
亡国之奴
大齐居然亡了
她微张着嘴
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术
从身子到表情尽皆僵直
徐玠的话其实并不难懂
可是红药却怎样也转不过来
她弄不明白
那么安静的一所小镇
怎么就会遭到兵灾
而那样强盛的大齐
如何说亡就亡了
见她仿似被这消息击倒
竟是半晌不说不动
徐玠心下微觉刺痛
似是又重回到那个被铁蹄与惨呼淹没的小镇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将起伏的情绪敛下
换过一种平静的语声
大略将前世之事说了一遍
末了语道
所以我说你运道好呢
你走在了大齐亡国之前
红药怔忡地坐着
手中茶盏歪斜
茶水泼出大半
她却根本不曾察觉
大齐当真亡了
这怎么可能
大齐不是一直很强盛吗
方才徐玠也说那金国不过是个化外小国
这样的一个小国
如何能把强盛的大齐给打败
纵使徐玠说得极为详尽
可她却仍旧觉得那不是真的
大齐真的亡了
红药的声音微颤着
转头死死看住徐玠
似是想要从他的脸上得出否定的答案
纵是边陲小民
纵是一直缩在自己的小天地不问外事
红药却也是识过字读过书的
她如何不知一国之亡会为如她这样的百姓带来怎样的灭顶之灾
石榴街的街坊们后来都还活着吗
还有金娘子一家子也都活着吗
红药记着
便在她过世之前
金娘子家才添了个小宝宝
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有没有逃过贼子的铁骑
而在她死后
那座安静的小镇还存在着吗
闭了闭眼
红药再不敢往下想
大齐确实亡了
我死的时候
镇子上到处都是惨叫
而早在我死之前
大齐北面的大片疆土便已然被金国占领了
徐玠的语声极为平静
甚而有些冰冷
那冰冷便如一根尖细的针
直直刺进红药心底
她张开眼
双唇轻颤
浑身亦跟着战栗
她原还想着
她一早便将铺子转到了金娘子名下
便是老病而死
金娘子一家守着铺子也能活得好好的
却原来那不过是她的痴心妄想
大齐亡了
那铺子又怎么可能还存在着
红药的一阵一阵痛着
看着她苍白的脸
徐玠无声一叹
伸臂将她手中茶盏摆正
复又转头望向满目萧瑟的庭院
这个瞬间
他原本动摇的心倏然坚硬如磐石
红药
我想救下大齐
他忽的开了口
极低沉的语声
每一个字都如同石块将寒风斫得四散
说这话时他没去看红药
只定定地望向前方
红药抬头望住他
她没大听懂他的意思
这一息
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着的仍旧是方才的那些念头
以至于她根本无暇思忖徐玠的话语
这世上再没了大齐
那委实是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事实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
低语声几乎就在耳边
温热的气息吹动着红药的发丝
她觉得有些痒
而后那迢遥的音线才渐而变得清晰起来
我想救下大齐
只是凭我一人之力终有欠缺
我希望你能来帮我
少年的声音如同公鸭指此际天来
却又仿佛有种别样的分量
重愈泰山
这一回红药不仅听清了
也听懂了
于是越发迷惑不解
你说什么
她看着少年一脸茫然
他要救下大齐
那便去救啊
身为男儿丈夫
心怀壮志自不奇怪
只这一切与她何干
她不过一个贱役
如何会与拯救国家这样的大事掺和在一起
她想不明白
徐玠回望着红药
抿紧的薄唇再度开阖
吐露出让人震惊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言语
我想请你在宫里帮我做几件事
你本就尽知前事
说是当世之先知亦不为过
再加上你又身处宫闱
许多我不便之事由你来做极为全家
我想有了你的襄助
大齐或许不会亡
少年急急而语
句和句字和字
热切而又紧迫
火星子几乎烧到红药的身上
她定定看着少年
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可是寒风自周遭涌来
透骨冰寒
她打了个激灵
感觉到了冬日的坚硬与寒冷
她没在做梦
原来徐玠真的要她帮他救下大齐
红药想着
不觉间腰身一点一点的向下塌
少年人滚烫的眸光仿佛将周遭的冰冷尽皆燃烧殆尽
红药觉出了一种窒息之感
你帮我救下大齐好不好
徐玠再度启唇
颤抖的声音如若针尖戳向红药本就脆弱不堪的心
她怔怔坐在阶上
仿佛身子与心分成了两截
良久后
他才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我帮你救大齐
一连三问
迟缓而又陌生
似是说话的根本不是红药
而是别的什么人
对徐玠正妄语
他神色坚定
亦如他斩钉截铁的声音
我想你来帮我救下大齐
不是我请你帮我
我恳求你帮我救下咱们大齐
微有些刺耳的音线如铁锤砸出岩石
红药眼前冒出金星
她帮他救下大齐
这是说笑话吗
红药忍不住当真笑了起来
呵
没有起伏的笑声被寒风裹挟着
冰冷而又疏离
你要我帮你救大齐
红药终是完全彻底的醒过神来
于是越发觉得好笑
她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向徐玠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我一个宫女居然能帮你救下大齐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徐玠肃容道
语气比方才更加肯定
也更加急切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你不过是个小宫女
做不了大事帮不了大忙
可你不知道
有许多事
这世上只有你才能做到
谁都不行
只有你行
他飞快的说着这些
仿佛但有一丝迟缓
红药便会起身逃开
他甚至还在说话时伸出了一只手
虚虚扯住红药的衣袖
这一刻
他是如此期盼着眼前的少女能够说上一声好
然而并没有
回答他的是瓷器发出豁啷的一声脆响
茶盏落地
茶水与残渣溅了满阶
这声音击碎了小院的萧瑟
响亮而又刺耳
红药飞快起身
面上已然挂起客套的笑容
徐五爷说笑了
奴婢不过是个奴婢罢了
上头一层层的压着不知多少人呢
这些人随口一句话便能让奴婢死无葬身之地
奴婢虽身微命贱
却也不想那么早死
她一面说着一面步下台矶
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只将一段说不上多热切的言语丢在风中
五爷是做大事的人
身份尊贵
就不要拿奴婢这等草芥之人的性命开玩笑了
奴婢还有事
先回去了
零落的音线
微冷的雨气
刹那间
那个匆匆远去的背影将这所洁净而又萧索的院落点缀的越发荒凉
谁的命不是命呢
红药拧着眉头
袖子里的手几乎掐出血印来
她知道她的命不值钱
可越是如此
她便越是惜命
挽大厦于将倾
扶国难于危困
那是话本子里无所不能的女主才能做得到的事情
她算哪根葱哪根蒜哪
一没本事二无背景
她凭什么去做这些
就凭腔子里的这口气
就凭这没几两重的血肉之躯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红药很想大笑
可她的面孔却是阴沉下去
心底里窜起一股股火苗
微不足道之人
竟妄想着改天换命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当然的
若她也是什么贵族姑娘皇家亲眷
或许她也能想点办法做点什么
可她分明不是
她千真万确的卑贱着
亦千真万确的微不足道着
人家脚底下的泥星子都比她高贵几分
她有什么资格去挽救一个国家
红药寒着眉眼
眼底深处却有着连她自己亦未察觉的厌倦
必须承认
这一刻的她实则是厌弃着自己的
她厌弃着这样的自己
胆小
自私
卑怯以及畏缩
她打从心眼里厌弃着这样的顾红药
更厌弃着这个以苟活为荣
拼命找借口粉饰
实则不过是为了不让自己难堪的虚伪的自己
她怎么活的如此难看
若这是话本子里的人物
红药定要狠狠骂上几声解气
可偏偏的
这个讨厌的角色就是她自个儿
红药举袖掩面疾走
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
很快的
青石照壁已在眼前
照壁下的杂草在朔风里弯下了腰
红药又有点想要笑了
她不也就是一根杂草吗
风大点儿雨大点儿就立时折腰屈节
没点子骨气
徐玠也真是失心疯了
居然找到她的头上来
不是她瞧不起自个儿
就她这样的小人物
再来一百个也做不了什么呀
红药脚底生风
裙摆扑啦啦作响
徐玠负手立于檐下
望着那个几乎是仓皇而去的背影
面上并无太多的讶异
他知道她会如此
事实上
无论换做谁也不可能当即便应下的
再退一万步
前世的顾红药也不过是个泼辣些的老太太罢了
过惯了安逸的日子
她约莫从不曾想过会有人请她帮忙救一个国家
便是徐玠自己
有时亦觉得此念虚妄了
事实上但凡有一点可能
他也不想将红药拉入险局
甚至就在此时此刻
他已然在考虑要给红药找几个帮手
他还隐约记得几个可信之人
他们或许进不得六宫
但在皇城之中
他们还是能够走动的
有他们在
想必也能护着红药一二
毕竟她是她最重要的伙伴而非棋子
纵使世事如棋
这世上谁都是棋子
可在他眼中
唯独她不是
这念头一经生出便根深蒂固
仿佛一直就存在着理所当然
根本无需理由
他只是格外希望得到红药的帮助
且也只有她帮得了他
为此
他甘愿做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悠悠叹了一声
徐玠探手入袖
取出一叠纸来
迎风一抖
刷啦
脆而纤薄的纸页翻动声随风入得红药耳中
而后便是徐玠一字一顿的语声
重生之富贵大闺女
粗嘎的声线被风声切割着几乎连不成句子
红药飞快转进照壁两息之后
她又行云流水般自另一头绕了回来
一应动作一气呵成
毫无阻碍
我就瞧瞧那照壁上头雕的什么花儿
若无其事的爽朗的笑着道
她的脚底如装了风火轮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至徐玠跟前
明亮的眸子里仿佛粘了浆糊
紧紧粘在他的手中那叠纸上
一瞬间
那迫切而又期待的眸光竟仿佛能瞧见火星子
顾管事怎么又回来了
徐玠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看着她
唇角勾起了一抹淡笑
红药想也不想
斩钉截铁的道
自然是回来帮你救大齐
语毕伸手一指那叠纸
面上竟是十分罕有的甜笑
五爷
这个能给我瞧瞧吗
徐玠看了看自己的手
作醒悟状的哦了一声
扬了扬那叠纸说道
你说这个呀
故意拖长的语声将红药的脖子也伸长了
梳了双髻的脑袋像牵了根绳儿
徐玠的手晃到哪里
他的脑袋就转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