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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集
夜色中的知守观
偶尔会响起几声虫鸣
荣庆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头上不断滚落
眼神变得越来越焕散
显得异常虚弱
可以想像他现在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每次翻开沙字卷
他都会承受无穷无尽的痛楚
而今夜当他开始修行灰眼后
那份痛苦更是变得愈发可怕
看似寻常的书页上
仿佛生出了无数道无形的剑
不停戳刺着他的道心
想要把他的道心刺成蜂窝
当他把灰眼功法里的最后一个字看完时
他的道心也碎成了无数碎片
恐惧和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让他直接昏厥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隆庆醒了过来
其间窗外已经晨光初现
他惊恐地查看自己
发现自己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道心依然稳定如昨
似乎昨天天书上出现那千万记无形的建一
都是假的一般
他有些浑浑噩噩地走出草屋
在湖畔掬了捧手洗了洗脸
稍微变得清醒了些
便去自己的房屋简单洗漱
开始打水烧火做饭来
服侍完侍奉天书的三位师叔用完早饭
他挑着两担清水和几箱事物
向观后走去
这个春天
隆庆在知守观里日复一日
洒扫庭院
煮食做工
擦桌磨墨
做的尽是些杂务
只到深夜时才有机会看书修行
日子过的艰苦
但他的心境很平和
没有一丝怨言
只是沉默地做着
然后争取一切时间能够看书
说来有趣
他在世间最大的敌人宁缺
在过往的十几年里
尤其是进入书院之后
基本上过的也是如此艰苦而充实的日子
不知道这是不是应了书院小师叔那段话
如果命运要选择谁
那么便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去做
荣庆挑着扁担
背着箱包走出道观
来到一片山崖前
在知守观的这些日子
他没有任何怨言
哪怕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他也甘之若饴
然而看着这片山崖
他的眼睛却是充满了恐惧和想要逃避的神情
这片山崖下是茂密的青林
崖壁上则是爬满了约手指粗细的青藤
你 嗯
在青蓬的缝隙里
隐隐可以看到崖壁本体是灰黄色的
还能看到崖壁上有很多洞口
山洞幽深
不知深几许
透着股神秘的味道
这座满是石窟的山崖很高
给人的感觉很雄伟
嗯
隆庆站在山脚下
就像是只渺小的蚂蚁
如果有人从极高远的天空俯瞰大地
大概会觉得这座山崖不过只是不起眼的土丘
是堆覆着青苔的蚁穴
山崖下的森林枝叶茂密
遮住了阳光
显得格外幽静
甚至有些恐怖
好在没有用多长时间
隆庆便走出了树林
他把肩上的扁担挪了挪
避免压住前些日子留下的伤口
看着面前的青色山崖
看着覆盖着整片岩壁的青藤
他深深吸了口气
驱散心头的恐惧
然后低头沿着狭窄而陡峭的山道向上走去
崖壁很陡
挑着这么重的东西攀行非常困难
隆庆走到一处山洞前时
已经觉得自己的腰酸的快要断掉
好在洞口有约三四步方圆的小石坪可以落脚
他有些笨拙地把水桶放下
呜记得这个洞里有活泉
便没有取水
从箱包里取出一个匣子
用手拉开那些繁密的青藤
走进了洞中
山洞非常低矮
普通人在洞里根本无法站直身体
隆庆佝偻着身子沉默前行
看着就像是一个真的仆役
然而
这个山洞虽然低矮
洞口又有青藤遮掩
但却一点儿都不幽深昏暗
反而明亮有若白昼
因为山洞的墙壁上
每隔数步距离
便镶着一颗湛湛泛光的夜明珠
这些夜明珠浑圆无瑕
晶莹夺目
大若鸡卵
若放在世间
必是最珍稀最贵重的宝物
然而知守观
这座青山里有无数山洞
这条山洞里便有无数这种珍贵的夜明珠
而且建造者竟把这等宝物当作灯烛来使用
隆庆以前来过此洞
所以还能保持平静
要知道他第一次进入这条山洞里
便被眼前的画面震撼的完全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
即便他自幼生活的燕国成京皇宫
似这等质量的夜明珠
最多也只能找出数颗而已
青山崖壁间看似简陋甚至凄惨的山洞
里面则是别有洞天
石壁间雕花相玉
粉彩花鸟
金砖铺道
银带束墙待走
到最深处的洞厅内
更是无数珍品异花
旧时书画
富贵到了极点
繁复到了极点
甚至早已经超越了人世间帝王们的享受和人类想像的极限
似俗
却无人敢评价其为俗
因为除了统治整个世界拥有无穷无尽财富和资源的昊天道门
再也没有什么势力能够在无人知晓的深山老林里做出这么俗的事情
洞厅里有一张非常大的软榻
榻上铺着数十张雪原巨狼的毛皮
宛若一片真正的雪原
银白色的毛皮海洋中间
坐着一个容颜枯稿的老人
脸上皱纹极深
身上的道衣依旧
似乎很多年都没有换过
雪原巨狼非常强大
要猎杀一头都极其困难
这里竟有这么多雪狼的毛皮
真不知道这位老道当年是何等样的强者
隆庆走到榻前跪下
双手呈上匣子
根本不敢抬头看那老道一眼
神态显得异常恭敬谦卑
沉默等待着对方的吩咐
醉卧雪狼皮
醒赏世间至贵之物器
想来是世间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享受
然而那位老道枯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显得死气沉沉
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干尸
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
便是他偶尔微动的眼眸里
充满了残忍的意味
还有无尽的血色与癫狂
与世隔绝
枯坐数十年
即便是真正的宫殿也会变成最阴森的囚房
更何况是山洞
老道眼中的恐怖情绪
大概便是来源于此
这位老道之所以会在山洞里枯坐数十年
自然不是被人囚禁
这个世界上能够囚禁他的人并不多
道门更不会这样对待一位前代的大人物
除了某些很隐晦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残疾无法行走
又或者说
他哪怕残疾可以行走
却不愿意以残疾的模样出现在人世间
老道的残疾很重
他没有脚也没有腿
甚至没有屁股
仿佛曾经有一把最锋利的剑
把他从腰间斩断
于是他现在整个人只剩下了半截儿
坐在银白如雪的雪狼毛皮上
仿佛陷在了里面
腰斩是世间最残酷的死刑之一
既然被称作死刑
那么自然是受腰斩
会失去很多重要的脏器
会流光身体里的血液
必然会惨嚎而死
这位被腰斩的老道却活了下来
而且活了很多年
当然他活的很痛苦
只是苟活着
隆庆第一次进入这个山洞
看见这名只剩下半截的老道时
震惊到了极点
怎样也想不明白此人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他才知道
这位老道数十年只饮洞中的泉水
不吃任何食物
用这种方法把失去的下半身全然抛却
当然
人类的身体依然会产生某些废弃物
他暗想这位老道定然是以极其恐怖的修为
强行把这些废弃物随着体液自皮肤表面蒸发而去
这个猜测却让他更加的震惊
人类需要食五谷而生存
这是昊天给世间定下的规则
根本无法违背
即便是知命境的大修行者
或许能够辟谷
却也无法维持数十年的时间
根据西陵教典记载
只有传说中逾过五境的圣人
受天启而净化污垢肉体为神体
如此方能撷天地元气为活
饮露而生
如此说来
难道这个被腰斩了的枯稿老道竟如此恐怖
在数十年前便已经迈过了修行五境那道高若天的门槛
隆庆无法证实自己的猜测
但如果猜测是正确的
那么雪海软榻上这位枯稿的老道
将是他在世间遇见的第一位圣人
当然
他现在并不清楚南海舟上的观主究竟修为境界到了哪一步
所以他走入山洞后
便跪倒在了软塌之前
显得无比谦卑
无法遮掩住心中对老道的敬畏
甚至是没有原因的恐惧
然后这些情绪又尽数化作了某种渴望
对修行道路尽头未知的近神之境的渴望
对强大的渴望
他以为自己终于明白了观主让自己来知守观做杂役的原因做杂役才能来青山洞窟
才能遇见像老道这样站在修行界最高处的人物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不完全符合隆庆的美好想像
像具干尸般的老道面无表情看着跪在榻前的他
嘴唇缓缓翕动
干哑的声音仿佛像沙漠正午阳光晒至滚烫的两块石头在磨擦
难听到了极点
你太弱了
隆庆有些没有听清楚这句话
下意识里抬起头来
却迎上了榻上那位老道充满了癫狂暴戾情绪的眼眸
触着老道的目光
他只觉得自己的意识顿时被拉进了一片恐怖的血海
痛苦地呻吟出来
啊
你太弱了
你就是个废物
老道摊开颤抖的双手
紧紧地扼着了自己枯瘦的咽喉
仿佛要把自己活生生捏死
声音从他的手指间里逼将出来
充满了失望甚至是绝望的意味
你这个废物
你有什么资格进知守观
有什么资格来陪我说话
你就是个废物
我也是个废物
这座山里藏着的全**是一群废物
老道愤怒地在雪白的毛皮间挪动
只剩下半截身体的他
动起来显得特别滑稽又特别悲惨
就像是只虫子在蠕动
他凄厉的喊叫声回荡在山洞里
以一道难以形容的恐怖气息
瞬间弥漫在所有的空间里
压迫着能够接触到的所有事物
青朋骤乱
隆庆喷着血从山洞里飞了出来
重重地摔落在石坪边缘
险些掉了下去
他看着幽暗的洞口
想着先前感受到的那股恐怖气息
眼眸里满是震惊和惊恐的神情
他知道那位老道并不是想杀死自己
只不过是气息随着愤怒而自然外泄些许
然而便只是如此
却已经拥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如果那老道真的全力施展自己的修为
只怕人世间真的没有谁能够抵挡
隆庆喘息了片刻
渐渐回复了平静
他擦掉唇边的鲜血
把扁担压到了肩上
背起箱包继续向山崖上方走去
这座青山里有很多洞窟
洞窟里住着很多道门的前辈
那些道门前辈境界不一
但都是极为强大的人物
却都像先前那位老道一样
受过极惨重的伤
身有残疾
所以他们的脾气都不好
当年究竟是谁
能够把如此多的道门前辈重伤成这样
要知道这些道门前辈数十年前有些已经逾过了五境
那岂不是说重伤他们的那个人
修行境界还要更高
而且高的不止一层楼两层楼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隆庆的心中隐约可见
但他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因为观里的天书和观后这座青山
是他如今所有的希望
他沉默行走在青山绝壁之间
在那些神秘的洞窟里进出来回
就如同一只忙碌行走在蚁穴里的工蚁
哪里有时间理会春天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