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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围城的钱钟书。
要认识作者，
还是得认识他本人，
最好从小时候起，
中书一出事就由他伯父抱去抚养。
因为伯父没有儿子。
举钱家的坟上风水，
不忘长房望小房，
长房往往没有子息，
便有也没出息。
伯父就是没出息的长子，
他比中书的父亲大14岁，
二伯父早亡，
他父亲行三。
叔父航次，
两人是同胞，
双生中书是长孙出私给长房。
伯父为中书，
连夜冒雨到乡间物色得一个壮健的农妇，
她是寡妇，
一父子下地就死了，
是现成的好奶妈。
姆妈一辈子帮在钱家，
中年以后每年要呆呆的发一阵子呆，
家里人背后称为痴母妈。
他在中书结婚前，
特地买了一支翡翠香精戒指，
准备送我做见面礼。
有人哄她那是假货，
把戒指骗去。
姆妈气得大发疯，
不久就去世了。
我始终没见到他。
中书自小在大家庭长大，
和堂兄弟的感情不输亲兄弟，
亲的堂的兄弟共10人，
中书居长。
众兄弟间，
他比较至钝，
孜孜读书的时候对什么都没个计较，
放下书本又全没正经，
好像有大量多余的兴致，
没处寄放，
专爱胡说八道。
家人爱说他吃了，
吃母妈的奶，
有吃气。
我们无锡人所谓吃，
包括很多意义，
风、
傻憨、
志气、
四气、
淘气等等。
他父母有时说他吃颠不拉，
吃五做法腐着腐落，
就是着三不着两的意思。
我不知正确的文字只按乡音写，
他却也不像他母亲那样沉默寡言，
严肃谨慎。
也不像他父亲那样一本正经，
他母亲常抱怨他父亲憨，
也许中书的湿气和他父亲的憨厚正是一脉相承的。
我曾看过他们家的旧照片，
他的弟弟都精精壮壮，
为他瘦弱，
善眉善眼的，
一副忠厚可怜相。
想来那时候的痴气只是志气，
次气还不会淘气呢。
中书周岁抓周抓了一本书，
因此取名中书。
他出事那天，
恰有人送来一部常州先哲丛书，
伯父已为他取名养仙，
字哲良。
可是周岁有了中书这个学名，
养仙就成为了小名，
叫做阿仙。
但仙儿仙哥好像王儿王兄，
仙字就又改为轩，
他父亲仍叫他阿仙。
他父亲把中书写的家信一张张贴在本子上，
有厚厚许多本，
亲手贴上提签签儿家书一二三，
我还看到过那些本子和上面贴的信。
伯父去世后，
他父亲因中书爱胡说八道，
为他改字默存叫他少说话的意思。
中叔对我说，
其实我喜欢折凉，
又折又凉。
我闭上眼睛，
还能看到伯伯给我写在练习簿上的折梁。
这也许因为他思念伯父的缘故，
我觉得他确实又折又凉，
不过他痴气盎然的胡说八道常使他不折不凉，
假如陶器也可算不良的话。
莫存这个号显然没有起克制作用。
伯父没出息，
不得父母欢心，
原因一半也在伯母。
伯母娘家是江阴富户，
做颜料商，
发财的有七八支运货的大船。
中书的祖母娘家是石塘湾孙家，
官僚地主，
一方之霸，
婆媳彼此看不起，
也影响了父子的感情。
伯父中了秀才，
回家进门就挨他父亲一顿打，
说是杀杀他的士气。
因为中书的祖父虽然有两个中举的哥哥，
他自己也不过是个秀才。
中书不到一岁，
祖母就去世了，
祖父始终不喜欢大儿子，
中书也是不得宠的孙子。
中书4岁，
我去年都用虚岁，
因为中书只记得虚岁，
而中书是阳历11月下旬生的，
所以周岁当年一岁或两岁。
中书由伯父教他十字，
伯父是慈母，
一般中书成天跟着他。
伯父上茶馆听说书中书都跟去，
他父亲不便干涉，
又怕惯坏了孩子，
只好建议及早把孩子送入小学。
中书6岁，
入秦氏小学，
现在他看到人家大讲比较文学，
就记起小学里的造句狗比猫大。
牛比羊大，
有个同学比来比去，
只是狗比狗大，
狗比狗小，
挨了老师一顿骂。
他上学不到半年，
生了一场病，
伯父舍不得他上学，
借此让他停学在家。
他7岁，
和比他小半岁的堂弟中韩同在亲戚家的私塾复学。
他念毛师，
中韩念尔雅，
但复学不变。
一年后，
他和中韩都在家，
由伯父教。
伯父对中书的父亲和叔父说。
你们两兄弟都是我启蒙的，
我还教不了他们。
父亲和叔父当然不敢反对。
其实，
中书的父亲是由一位族兄启蒙的。
祖父认为钟书的父亲笨，
叔父聪明，
而伯父的文笔不顶好，
叔父反正聪明，
由伯父教也无妨。
父亲笨，
得请一位文理较好的族兄来教。
那位族兄严厉得很，
钟书的父亲挨了不知多少顿痛打。
伯父心疼自己的弟弟，
求了祖父，
让两个弟弟都由他教。
中书的父亲挨了族兄的痛打，
一点不抱怨，
却别有领会。
他告诉中叔，
不知怎么的，
有一天忽然给打的，
豁然开通了中书和中韩，
跟伯父读书，
只在下午上课，
他父亲和叔父都有职业，
家务由伯父经管。
每天早上，
伯父上茶馆喝茶，
料理杂物或和熟人聊天，
中书总跟着去。
伯父花一个铜板给他买一个大酥饼吃。
举中书比给我看，
那个酥饼有饭碗口大小，
不知是真有那么大，
还是小儿心目中饼大？
又花两个铜板像小书铺子或书摊，
租一本小说给他看。
家里的小说只有西游记、
水浒、
三国演义等正经小说。
中书在家里已开始囫囵吞枣的阅读这类小说，
把呆子读如棋子，
也不知西游记里的呆子就是猪八戒书摊上租来的，
说堂济公传七侠武艺之类是不登大雅的，
家里不藏。
中书吃了酥饼就滋滋看书，
直到伯父叫他回家，
回家后便手舞足蹈地向两个弟弟演说他刚看的小说。
李元霸或裴元庆或杨凌，
一锤子把对手的枪打得弯弯曲曲等等。
他纳闷儿的是，
一条好汉只能在一本书里称雄。
关公若进了说堂，
他的青龙偃月刀只有80斤重，
怎敌得李元霸的那一对800斤重的锤头子呢？
李元霸若进了西游记，
怎敌得过孙行者的13000斤的金箍棒？
我们在牛津时，
他和我讲哪条好汉是哪种兵器，
重多少，
粒粒如数家珍。
妙的是，
他能把各件兵器的斤两记得烂熟，
却连阿拉伯数字一二三都不认识。
中韩下学回家，
有自己的父亲教，
伯父和钟叔却是老鼠哥哥同年伴儿。
伯父用绳子从高处挂下一团棉花，
教中枢上下左右打那团棉花，
说是打棉花拳，
可以练软功。
伯父爱喝两口酒，
他手里没多少钱，
只能买些便宜的熟食，
如将猪、
蛇之类下酒哄中书，
那是龙肝凤髓，
中书觉得其味无穷。
至今他喜欢用这类名称，
譬如羊火腿，
在我家总称为老虎肉。
他父亲不敢得罪哥哥，
只好伺机把中书抓去，
教他数学，
教不会发狠，
要打又怕哥哥听。
便只好拧肉，
不许中书哭。
中书的身上一块青一块紫，
晚上脱掉衣服，
伯父发现了，
不免心疼气恼。
中叔和我讲起旧事，
对父亲的着急不甚同情，
对伯父的气恼也不甚同情，
对自己的忍痛不敢哭当然也同情，
但回忆中只觉得滑稽又可怜。
我笑说，
痛打也许能打得豁然开通，
拧，
大概是把窍门拧塞了。
中书考大学，
数学只考得15分。
中书小时候最乐的事是跟伯母回江阴的娘家去，
伯父也同去，
他们往往一住一两个月。
伯母家有个大庄园，
中叔成天跟着庄客四处田野里闲逛，
他常和我讲田野的景色。
一次大雷雨后，
河边树上挂下一条大绿蛇，
据说是天雷打死的。
伯母娘家全家老少都抽大烟，
后来伯父也抽上了中书，
往往半夜醒来跟着伯父伯母吃半夜餐，
当时快乐的很，
回无锡的时候，
吃足玩够，
还穿着外婆家给做的新衣。
可是一回家他就担忧，
知道父亲要盘问功课，
少不了挨打。
父亲不敢当着哥哥管教中书，
可是抓到机会就着实管教，
因为中书不但慌了功课，
还养成不少坏习气，
如晚起晚睡、
贪吃贪玩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