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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集。
夜已经深了,
范闲一个人站在剑坑的旁边,
看着坑里那密密麻麻有如稻谷又如直刺天穹树尖的剑发呆。
他此时站的位置,
正好是先前王十三郎站的位置。
其实在李坚与四顾剑进行最后对话的时候,
他就隐隐约约听见了十三郎无声的哭泣声。
哭泣无声,
其实还是有声。
当时的剑庐深处没有旁的人,
四顾剑与范闲谈论的问题太过要紧,
连剑童都被远远地驱到了远方,
只留下十三郎守在屋外。
范闲明白四顾剑以此来表达他的态度,
他信任自己的关门幼徒,
范闲呢,
也信任13。
东夷城的将来如何,
要看十三郎和范闲之间的配合了。
而四顾剑想让十三郎从这次对话之中了解更多的东西,
范闲也希望十三郎能够从自己的口述霸道功诀中领悟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次悄无声息、
彼此默契于心的互相参详,
只是王十三郎其实陷入黯然情绪,
不可自拔,
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领悟了多少。
剑庐弟子沉默地鱼贯而入屋内,
范闲自然不会再进去,
他不会自大到以为四顾剑真的会因为母亲的关系,
这几面之缘,
就把自己当成世界上最重要、
最亲近的年轻人,
愿意临死前还和一个庆臣待在一块儿。
大宗师临死的时候,
当然愿意和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13位弟子待在一起了。
此时,
四顾剑应该是在屋内交代后事,
这些后事里有许多是和范闲有关,
或者说是东夷城必须配合范闲的事宜,
范闲不方便偷听,
叹了口气,
迈步向着剑庐外面走去。
不知道四顾剑的遗命能不能压制住云之澜的反弹,
范闲也没有办法去确定这件事儿。
走出剑庐门外,
监察院的下属以及东夷城方面的礼事官员迎了上来,
面色各自不同沉重。
范闲摇了摇头,
然后在众人的陪伴下向着山居上行去。
自己在等什么呢?
等着一代强人的陨落,
等着一位大宗师离开这个世界时天上滑落的一颗流星吗?
范闲坐在椅上撑颌静思。
剑庐四周虫鸣渐起,
蛙鸣已生,
清风明月,
远处海风微咸微湿,
吹得月影都模糊起来。
此时,
他坐在山居临崖处的园畔,
隔着那道石门看。
看着不远处脚下的草庐建筑,
任由月光照拂在自己的身上,
平添几分与时令不合的寒意。
草庐深处的淡淡灯光一直亮着,
似乎是要永远的亮下去,
临死的四顾剑应该还是在和自己的弟子们做着最后的交代,
不知道这时候庐内会不会有什么争执,
有什么异动。
剑庐十三子对于四顾剑的崇拜是发自内心,
想必没有人会敢欺师灭祖,
但是云之澜呢?
范闲眯着眼睛看着草深处的淡淡灯光,
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看着在天上划过一个长长轨迹的月痕,
这才发现自己在山居上枯坐静待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时辰,
夜已经深沉到再也拉不回来的时刻。
待他回首时,
只见山居半腰的花圃内风动花瓣,
一个影子顺着月亮映照的角度,
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的身边。
范闲轻声的问道。
伤好了。
为什么不在江南待着,
非要回来呢?
影子站在石门的影子里,
眼睛漠然地望着山下的草庐。
没有人知道我回来。
范闲一直担心皇帝陛下会因为影子与四顾剑的关系,
对陈萍萍生出疑心和杀意,
所以强行地把影子送回了江南,
没想到对方此时又突然出现在了东夷城。
不需要过多的思忖,
范闲便清楚影子此行来是为何,
他叹了口气,
现在还恨他吗?
恨不过当剑刺入他的胸中时,
恨意已经宣泄了许多。
只是有些事情我始终想不明白,
就算当年父亲对他淡泊,
母亲对他严厉,
府内所有人折辱于他,
可毕竟是他的亲人,
为什么他都要杀了呢?
我呢?
我是府里唯一一个视他为兄长的人,
他为什么要连我都杀?
你没有死,
不是吗?
影子的身躯微微一震,
很明显,
他的伤势并没有痊愈,
体内的伤势让他的心神不如全盛时那般强悍。
他要死了,
人都是要死的,
你这位大兄能活这么久?
已经令人惊骇莫名了。
草庐深处的灯光极暗,
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熄灭瘦弱的四顾。
剑已经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洗了一次脸,
重新梳理了一次头发,
冷漠的面容上重新浮起了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剑庐首徒云之澜扶着师尊的臂膀,
助他在床上坐好。
王十三郎将水盆端到室外,
将污水倾入圣地剑坑之中,
然后回屋帮助大师兄将师尊扶住。
剑庐十三子除了四顾剑身边的首徒、
幼徒之外,
其余的11个徒弟全部跪在榻前,
面露戚容,
有的眼角偶现湿痕。
四顾剑用清湛而冷漠的目光盯了老三老四一眼,
没有专门交代他们那件事儿,
轻轻的问道。
我先前说的话可记住了。
剑庐弟子叩首相应。
谨遵师尊之命。
东夷城的后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虽然剑庐弟子们从这几个月里的动静早已经猜测出了师尊的心意,
但是都没有想到师尊居然会对范闲投注如此大的赌注,
如此全面的支持。
只是此时众弟子的心头迷惘有之,
悲伤有之,
恐惧有之,
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师尊的面前提出任何反对的意见,
甚至连云之澜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四顾剑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平缓,
脸上的情绪越来越淡,
越来越没有受伤的那个喜怒无常、
不露于外的大宗师。
云之澜在一旁扶着师傅,
心里边儿空无一片,
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感觉开始弥漫在屋中。
而十三郎或许是先前已经哭得够多了,
此时却格外的平静。
什么时辰了?
天快亮了,
云之澜在一旁恭谨温和的回道。
这一夜,
东夷城的遗言传递竟是整整耗了一夜的时间,
也不知道四顾剑在双手把东夷城送出去之后,
究竟还布下了怎样的后手。
做任何事情。
一旦下定决心去做。
就要做到极致。
就像剑庐以后一样,
既然我选择了他,
你们对他也就要做到极致的帮助。
既然是一场大赌,
就要把所有的本钱都压上去,
任何一次自我的问省与反复,
都是东夷城难以承受的痛苦,
你明白吗?
四顾剑坐在床上,
眼光色地上的弟子缓缓地拂过,
最后落在了云之澜的脸上。
云之澜沉默许久,
点了点头。
四顾剑极为难得的微微一笑,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弟子了,
只要他答应的事儿一定会做下去,
扶我去山上看看。
天要亮了,
我想看看四顾剑的胸膛,
忽然响起了不吉利的嗬嗬之声,
听上去就像是黄土之下冥泉召唤的水声,
大宗师的脸色也开始展现出一种怪异的白。
云之澜的心中一动,
他赶紧扶紧了师父干瘦的手臂,
另一边,
王十三郎也扶住了四顾剑的另一只手臂。
两位师兄弟对视了一眼,
小心翼翼地把四顾剑从床上扶了下来,
跪在床下最前方的剑庐二弟子膝行于前,
用最快的速度扶住了四顾剑的双脚,
替他穿好那双有些烂的草鞋。
只是四顾剑卧床一月有余,
毒素伤势全面爆发,
两双脚早已经肿了起来,
穿进草鞋之中,
竟能看到那些浮肿处被草鞋带子勒成一块块的痕迹。
四顾剑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
他只是舒服地叹了口气。
二弟子知道师尊的脚已经没了知觉,
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那双脚,
泪水便滴到了床前的石板地上。
月儿如钩剑,
要隐于微灰天际之中。
东夷城上方的天空大部分还是漆黑深蓝之色,
唯有东面露出鱼腹之白。
在石门处枯坐一夜的范闲倍感疲惫,
揉着太阳穴让自己不要睡着了。
忽然间,
他睁开了双眼,
豁然起身,
看着草庐深处的灯光忽然熄灭,
他知道东夷城的后事已经交代完了。
然而紧接着,
他看见了一幕令他很多年以后都深刻于心的场景,
远处穿着麻衣的四顾剑瘦小,
矮小的四顾剑在云之澜和王十三郎的搀扶下,
在剑庐所有弟子的陪护下走出了草庐,
沿着草庐那道山径,
极为困难又极为沉默,
甚至是肃穆地向着剑庐的后山行去。
影子站在范闲的身后,
也看到了这一幕,
沉默而没有言语,
隐隐约约间似乎能看见油尽灯枯的四顾。
剑在弟子搀扶上山的过程中,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便是看在了山居的石门处,
不知是在看寄托着东夷城将来的范闲,
还是代表了东夷城童年回忆的幼弟影子。
范闲与影子沉默地站在山门口,
看着那行队伍向山顶前行,
他们两个人站得笔直,
或许是想表示自己对于这位大宗师的尊敬,
送别去战颂双眼平视,
没有夹杂任何别的情绪。
大宗师的身躯瘦弱矮小,
在云之澜和王十三郎的搀扶下,
竟是快要看不到了。
他身上的麻衣在晨风里飘浮着,
穿着的草鞋,
脚根本就没有着地。
剑庐后方的山并不高,
离范闲两人所在的山门处是一整座山,
相隔并不远,
不一会儿,
剑庐一行人便爬到了山顶,
东方海面上的朝日此时也跃出了宁静的海岸线,
爬了出来,
范闲眯眼望去,
只见人世间的。
第一道光线就这样穿越了海面,
穿越了东夷城里的民宅,
穿过了人间的气息,
穿过了青树的空隙,
照拂在了草庐后方的小山上,
照拂在东夷城剑庐弟子们的身上,
照拂在了最前方那位瘦弱大宗师的面容之上。
大宗师脸上顿时泛出了一层层淡淡的金光,
虽已至生命之末,
虽身躯疲弱瘦小,
却骤然间凌然于众生之上。
这不是剑意气质,
只是这个人存在的感觉。
范闲一眼望向了山头,
在众人之中便只能看见他。
四顾剑一脸平静地站在小山崖畔,
任由微暖熟悉的阳光从海那边打过来。
他微微眯眼,
嗅着东夷城的空气,
嗅着此间的气息,
沉默地一言不发,
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临死前的一刻,
过往的历史,
过往的一切变成了大宗师脑海中若干个画面,
伴随着朝阳的金光在他眼前不停变幻。
树下的蚂蚁,
蒙着黑布的朋友。
弟弟,
雨死人烧府箭箭坑坑里的烂布和垃圾。
徒弟,
徒弟还是徒弟,
又是剑,
大剑,
天剑,
一剑横于天下,
一剑护雄城。
城未破,
剑未断,
但人要死了。
四顾剑眨了眨有些无神的双眼,
将朝阳里的幻觉驱除干净,
勉力地想站得更高一点,
看得更远一些,
看一看真实的东西,
脚却使不上劲儿了,
眼光也有些模糊了。
云之澜和王十三郎察觉到了师父的想法,
赶紧把他往上扶了扶。
四顾剑忽然觉得自己的眼光清楚了起来,
他看见了自己守护了数十年的东夷城,
看见了城内生起来的炊烟,
看见了那些摆出早市的忙碌商人,
看见了那些无形流动于城市市井间的金银财富,
看到了那些人的快乐的笑容。
临死一刻,
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想看见这些,
所以他微微侧头,
看见了自己生活了很多年的草庐。
淡黄色的草庐在很多年前其实就只是一个破草屋而已。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杀了很多人,
教了很多人,
很得意。
最后四顾剑看见了东夷城外的那棵大青树。
在朝阳下,
这棵经历了东海无数风雨的大树依然健康而狂放地生长着,
庇护着树下经过的行人、
旅人、
商人、
士人。
真的是好大一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