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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集
江冲望似低头
眼角却偷偷去瞧柳昂天的神色
只听他笑道
侯爷
别难为情啊
这朝廷哪
谁没一本大烂账
真要掀开了
你五十步
我一百步
全都是好弟兄呢
他把白腻腻的菱角放入嘴里
慢慢嚼着
哎
咱明白讲吧
这景泰十四年的密奏
是您差人那个的吧
柳昂天大吼一声
一拳把木桌捶得跳将起来
他咬牙切齿
愤怒以及
霎时转过身去
反手掀开舱帘
自望波涛汹涌的河面
不再说话了
江冲见他不理睬自己
灯从桌下取出一柄长剑
牢牢握在手上
柳昂天虽然面向窗外
却也知晓江冲的诡计
听他嘿嘿冷笑说道
江大人哪
别想妄动
老夫力搏虎狮
你要与我动手
那便是自杀
江冲哎呀一声
摇手道 哎呀
误会了
误会了
您方才不夸我有自知之明吗
什么时候江某自不量力
学的在老虎嘴上拔毛了
他将剑柄转向柳昂天妆容
道
这柄剑呐
有些来头
在下只是要您过目一会儿
别无用意
柳昂天随手取过
将长剑抽出鞘来
却也没见到什么稀奇之处
他摇头道
怎么
这剑有何古怪
江冲嘿了一声
将长剑取过
道 嘿
侯爷
您是水仙不开花
还是真个不小
柳昂天怒气上冲
喝道
你含沙射影的究竟想说什么
把话说明白
江冲心下一脸慌
道
真不是您做的
柳昂天有些想揍人
他握紧拳头
沉声便道
有话直说
江冲喃喃自语
他见柳昂天一脸肃杀
倒也不似作假
当下缓缓抽出长剑
叹道
唉
好吧
算我信您一次
这柄宝剑
便是杀死刘静的那柄剑
柳昂天闻得此言
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江冲见他眉毛向上一挑
之后瞳孔放大
霎时已知实情
刘静绝非柳昂天差人暗杀的
他手指剑刃
道
这剑上沾着海蛇剧毒
前些时乡民在城郊挖出刘静的尸身
我找了高手查验
中的毒便与剑上剧毒一个模样
他环刀入鞘
双眼直瞅着柳昂天
道
侯爷
我此刻句句肺腑
外界一直以为刘静是我差人杀的
哎
其实是抬举我了
江某手下并无这等绝世高手
朝中若论实力
向以三大派马首是瞻
刘静政变失利
受刺身亡
若非江冲派人暗杀
便该是柳昂天幕后主使
看江冲士才多方试探
用意存在考究征北都督的用心
柳昂天深深吸了口气
道
江大人找我过来
便是查这件事
江冲轻轻颔首
道
对不住了
防人之心不可无
不管下手杀死刘静的是谁
总之他既能做掉刘静
便能对付江某
殿下
连天爵也莫名其妙的死了
我是越想越烦呐
为了朝廷的安宁
侯爷
您要是知道下手之人
便请明说
柳昂天叹了口气
道
哎
张大人
我老了
江冲面肉颤抖
知道他在推搪
低声便道
侯爷
引我一条明路走
柳昂天悠悠的道
求人不如求己
明路就在你身边
过去你要是下手清闲
刘静
卓灵昭也不会死了
他们要是还在
你又怎会孤立无援呢
江冲虽给讽刺
却无发怒之意
只是慌道
侯爷
送佛送上天
您别这样说话
你不怕那人转而对付你吗
柳昂天掩面长叹
颇见疲惫之色
拱手道
哎
老夫年近七十
早已看破世事
不管谁要对付我
那也由得人家
江大人
反正这朝廷还有您撑着
恕刘某年老体衰
不能奉陪了
江冲哪里能让他从容离去
当下顺着话头叹道
嗨
侯爷怎么专说泄气话呀
眼下戚夫人便要替您添个丁
您官做了
福享了
那您的儿孙呢
百年之后
您总不能让您的小妾重操旧业吧
戚夫人过去是青楼出身
江冲这么一说
不免冒犯了柳昂天
果见征北都督怒气薄发
伸手掀翻了茶几
厉声道
姓江的
你说话那也无理了
声响传过
门外护卫大惊失色
众人急急推开房门
探头问道
大人没事吧
江冲自知戳到柳昂天的痛处
他一挥手
制住了下属的说话
众人不敢打扰
连忙掩上房门
一个个退了出去
房内寂静无声
只听柳昂天喘息沉重
似是无尽疲惫
江冲假意叹息道
哎
对不住了
此事若非事关重大
我也不想翻这些陈年往事
侯爷呀
请您帮我这一回吧
我至死不忘您的恩情
柳昂天嘴角斜起
眼中生出怒光
他取起茶碗
朝桌上倒下
森然道
把小眼张了
这里写个名字给你
要你江冲夜不成眠
柳昂天面带不屑
当下只蘸茶水
在桌上来回画着
江冲又惊又喜
又慌又怕
急急朝桌上望去
杨行光
他倒出一口冷气
颤声道 您
您是说杨武府
杨远
字行光
隆庆年间生于北京
景泰十七年皇门御榜进士出身
原来他才是最后一场斗争的要角儿
柳昂天面无喜怒
道
什么杨武府
该说是杨武间吧
你老实告诉我
这位吴府大人
便是您安在柳门的耳目吧
江冲干笑道
您误会了
我与此人相交不深
他正要说谎
忽觉柳昂天的眼神隐带轻视
江冲干笑两声
忙改口道
我想起来了
这两年为了编纂史书
咱们呢
确实有些来往
吃过饭
喝过酒
柳昂天冷冷的道
不必你招
刘某也知情
那年东厂败的如此之惨
若非有人里应外合
把中海的绅士套出来
焉能让刘静一败涂地
江大人呐
我总以为人家替你套出了消息
剩下的事便该由你料理
却没想您江老爷天生的好福气
居然从头到尾都躺着干
哼
您还真会坐享其成呢
江冲听得调侃
一时干笑数声
忽然之间
他神态大变
虚发巨张
目光极见凶暴
号称无敌的江太师
直到今夜方才惊觉自己被人一路耍着玩儿
向来借刀杀人的他
如今给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成了驱虎吞狼的那只笨虎
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奇耻大辱
刘静之后
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那刀已经到了背后
此刻想想
杨远这人的身世当真奇怪
但凡朝廷大臣
谁不是宦海多折
要不默默隐忍
要不告老还乡
只要在朝廷待上十年
谁能全身而退
只有他杨远
此人官居极品
仕途扶摇直上
自景泰十七年中举以来
历任翰林院修撰
户部侍郎
光禄 承四卿
景泰二十八年升任武府大学士
十五年下来
迎回一个杨武府的名号
没有父丧母丧
自无需返乡丁忧
宦海生涯中
杨远不曾犯错
大灾大祸也不曾找上门来
不争功
不推诿
不怎么长袖善舞
却也不怎么树立敌人
正因如此
杨远有孔格奎难以企及的好名声
五位大学士之中
只有这个人是独来独往的
若说王宁梁之意像是迎风不摇的苍松
杨远便像是一颗软绵绵的藤蔓
风吹两头倒
却也不曾断了根本
大风一过
不知不觉间
他又爬上墙头
轻轻缓缓的探出头来
江冲伸手拂面
低声道
侯爷
打刘静一死
您就疑心杨武府了吗
柳昂天嗤的一声
凛然望着江冲
道
你呀
毕竟是年轻
杨远是什么角色
他会心甘情愿做你的鹰犬吗
打着人进朝廷的头一天
刘某便在留神他
江冲全身发抖
喘道 所以 你
你留他儿子在身边帮办县下
又让他和怒苍交兵
你
您这是拿他儿子当人质
柳昂天叹了口气
拿起一只菱角
道
哎
这菱皮是黑的
霎时手上微微用力
将之折为两段
道 瞧
果肉是白的
他见江冲茫然不解
当即正襟危坐
肃然道
江大人
这便是柳昂天与你的不同之处
我有心机
有手段
但我也有一颗赤子心
文阳也好
武秦也罢
也许因缘际会
也许轮回报应
这两个孩子都到我手底下做官
十年下来
我与他们真心相待
不曾有亏
江冲干笑道
好样的
您可别告诉我
您这辈子绝不杀他们
柳昂天脸上闪过一阵悲伤
低声道
错事做过一回
便已足够了
江大人
除非到了抄家灭族的地步
刘某绝不下手害他们
他拍了拍江冲的肩头
淡淡的道
江大人呐
官场上除了自知之明
还该有点良心
大人久在高位
多替自己的子孙积点阴德
百姓会欢喜的
眼看柳昂天从容离去
江冲登时沸然软倒
本朝开国以来
历任阁魁还没一位能够善终
无论是总管太监
还是六部尚书
官越大
命越薄
抄家灭族的往往三中有一
宦海本如修罗场
要能全身而退
那是谈何容易
最后一场
应战了
江冲望向悠悠河水
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这一刻
眼前居然闪过那可耻可笑的两个字
退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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