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竹知道面前这个老跛子有足够的智慧听懂这三句话,
而他今天所受的可怕的伤势也已经让他无法再支持更久了。
于是说完之后,
他很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监察院。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
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身旁不远处的壁炉里,
红红的火光像精灵一般跳跃着,
映红了他本应是苍白憔悴的脸。
五竹这三句话虽然简单,
但却透露着很重要的信息。
第一句就是让影子回来,
表示他所受的伤已经十分严重,
没有办法停留在范闲的身边保护他了,
让陈萍萍提前履行承诺,
召影子回来保护范闲的安全。
不过那位有能力伤到五竹的人应该也已经死了。
不然,
以五竹的性格,
为了范闲的生死,
他伤再重也不会离开京都。
什么人能够伤到五竹,
肯定不是那几位大宗师,
不然五竹不会刻意隐瞒对方的身份。
陈萍萍心中微微一颤,
隐约猜到了一点儿什么。
这个猜想从很多年前就有过,
只不过始终未曾得到证实。
在五竹背着范闲离开京都那个夜晚,
他们二人就曾经考虑过如何才能让范闲逃离那种不知名的危险。
只是神庙,
为什么会知道五竹在南方?
陈萍萍皱起了眉头,
开始梳理这一切。
范闲入京的两年间,
陈萍萍曾经不止一次询问过五竹的下落,
范闲一直很小心地撒着谎,
说五竹在南方找叶流云玩儿。
而知道这个假消息的人,
除了陈萍萍,
就只有陈萍萍曾经告诉过的皇帝,
五竹的第二句话就是点醒陈萍萍这一点。
如此看来,
第三句话的威胁就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陛下,
陈萍萍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轻声叹息道。
您还真是总让为臣感到意外呀。
佩服,
佩服,
不过是须臾之间,
他就已经揣摩到了皇帝的真正想法。
虽然不清楚皇帝怎么能够与那虚无缥渺的神庙发生联系,
但他很确定一个事实,
伟大的皇帝陛下是真的很想五竹消失。
对于一代帝王,
或许真的很难忍受自己私生子的身边拥有一位大宗师级别的人物。
一位大宗师如果发起疯来,
便拥有了足以动摇朝廷统治的能力,
这是任何人都可以想到的事情。
就算不可能单枪匹马地杀入皇宫,
屠尽皇族,
但他完全可以单剑行于天涯,
将各郡路中的州守和府官杀个干干净净,
还不用担心会被军队围困住。
也可以潜于京都10年不出,
一出拔剑,
吓得皇帝永世不敢出宫,
旨意无法出城。
试问在这样的情况下,
没人敢做官,
皇帝也不敢露面,
朝廷除了分崩离析,
还能有什么办法?
所以当年苦荷可以一个人震慑住北方所有想造反的王公贵族和官员们,
所以四顾剑可以单剑,
护持东夷城这么多年,
可以让自己的剑威弥散开来,
扶直那些夹于两个大国之间的小诸候国的腰杆,
所以看似散漫实则有大智慧的叶流云,
只要继续在天涯海角继续那不知尽头的旅行,
庆国就会厚待叶家。
哪怕是一代帝王想要撤换一下京都防卫,
也要被迫使出自己放火这种可耻的阴招。
当然,
叶流云自己也清楚皇室的忌讳,
所以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回过京都。
如果天下征战再起,
陛下可以用叶家威胁叶流云,
可以用北齐万民的生命去劝说苦荷。
可以用东夷城的存亡去提醒四顾剑,
双方可以达成某种平衡的协议。
而五竹和这三位大宗师都不同。
他没有庞大的家族,
做为负累,
没有什么国度和子民需要他去守护,
他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范闲一个人。
所以他拥有更大的自由度,
更不可能被皇帝要胁或者互相利用,
甚至双方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范闲有个三长两短,
五竹一发疯,
天下就会跟着发疯。
于是乎,
只要五竹存在一天,
皇帝就必须爱惜着范闲,
像以往这些年一样,
扮演那位不得已而心有愧疚的父亲,
胸怀雄心却满腹悲哀的皇帝。
皇帝或许从内心深处还是很欣赏范闲这个儿子的。
但他归根结底是位皇帝,
他不能允许范闲的身边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宗师当仆人,
就算不是利用这次神庙来人,
终有一天皇帝也会想办法除去五竹。
当然,
陈萍萍清楚,
这只是一方面的原因,
至于另一方面的原因,
大概在于皇帝心中那抹淡淡的畏惧。
神庙向来不干世事,
没有谁真正的见过神庙中人,
神庙里的人几百年也不见得现世一次,
如果能够让五竹与神庙中人同归于尽,
又能永远藏住范闲与叶家的关系。
将当年的所有都埋入故纸堆中。
对于皇帝而言,
这或许是最美妙的结局。
只是皇帝没想到范闲是叶家后人的身世,
竟然会这么快被人捅了出来,
自己的儿子成为了神庙的首要目标,
他想用神庙这把刀杀死五竹,
反而却被五竹利用范闲的身世,
成功诱杀了那位神庙来客,
保住了范闲的性命。
陈萍萍不知道五竹在其中动的手脚,
但他只是略带一丝悲哀的想着。
陛下明知道神庙有人来到世间,
在范闲的身世曝光之后,
却从来没有提醒过自己或是范闲,
难道说,
对于除了自己的任何人,
陛下都只会给予淡淡的悲哀与同情?
老人冷笑着推着轮椅来到壁炉前,
有些贪婪地将手伸近了一些,
一边取暖一边打着呵欠,
用含糊不清的言语嘟哝道,
哎呀,
你就是会享受啊,
居然搞出个壁炉来。
你什么都是极好的,
就是这件事儿做的有些糊涂。
哎,
姑娘家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