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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国人
王了一
王了一九零零至一九八六
原名王力
广西博白县人
语言学家
著有中国现代语法
中国音韵学
汉语史稿
古代汉语
龙虫病调摘所语等
我第一次看见的外国人是两个贴香烟广告的
当时我在偏僻的小城市
虽没有像现在昆明的小孩跟着外国人到处跑
但是他们的眼睛
鼻子
身材和服装
的确引起了我的一种极端奇异的感觉
我在上海读书的时候
开始感觉到外国人的威风
非但外国人
连外国人的义子
侄孙子
滴哩嗒啦的孙子也都沾了光
非但会说洋京帮英语的人很占便宜
连那些不懂也是奴的人们
当时还没有配的说法
只要穿上一套比脚西装
就可以进那华人鱼狗不准入内的外国公园
又可以坐洋车不讲价
到了目的地之后随意给两只扒开
车夫不敢哼一声
西装变了护身符
他是外国人的余威之所济
至于真正的外国人
更不消说
是天上人了
后来身在外国
成为外国人眼中的外国人
侥幸的很
我所在的那一国的人对华人非常客气
没有让我吃什么亏
因为和外国人的生活打成一片的缘故
我开始感觉到
外国人的性情和行为并没有像眼睛鼻子那样和我们差别的那么大
我开始感觉到
像中国最坏的坏人
外国也有
我又发现
外国的月亮并不像有些留学生所说的
比中国的月亮更亮些
但我同时又承认
外国人比中国人更爱干净
更爱整齐
更守秩序
更爱惜时间
他们爱惜时间
甚至于嫖赌都不肯把它浪费
他们有十分钟的嫖
五分钟的赌
嫖赌之后
还没有忘了去做那些有生活意义的事情
我自问没有排过外
也没有昧过外
但是这几十年来
我所看见的排外和媚外的事实可真多
排外的人把外国人当做鬼
广东话叫做翻鬼
红毛鬼
上海话叫做洋鬼子
媚外的人把外国人当做神
因为当做鬼
所以觉得外国人处处不近人情
有怪天理
因为当做神
却又觉得外国人全知全能
简直是庄子所谓全人
排外的时代大约是过去了
美外的时代据说也过去了
但是由排外所产生的事实已经绝迹
义和团的符咒早已失传
而由内外所产生的风俗习惯却正在盛行
于是
高跟鞋替代了缠足
更严耸肩替代了颠头摇腿
制凭剪彩替代了焚香燃灯拜喜神芳
我们东方古国
好比东施
正在极力模仿西施的一颦一笑
有一种人
他们能在言谈之间夹杂几个英文字
其得意忘形不减于老秀才的周文
所不同者
老秀才周国文是酸
是辅
新青年周英文是摩登
是时髦
当你辩论某一种真理的时候
你用不着找寻许多论据
你只消税
这是外国人说的
当你要为某一件中国人认为荡剑于弦的行为加以辩护的时候
你也用不着陈述许多理由
你只消税
外国人也这样做
这样一来
既不费唇舌
又最合潮流
有了领导眼里的人
虽三岁孩童也会五八亿
迎头赶上去未免太吃力了
落伍又不甘心
唯有跟着走最为中庸之道
大哉中国人的跟着走哲学
平心而论
把外国人当做神
自然比当做鬼好得多
说外国人也有贪污
这是杀风景的话
最好是说外国人绝对没有贪污
然后我们这一班都是无所借口
即使有人确凿的指出某租界或某外国海关的检察员也有受贿的事情
你也应该说这是中国人教坏了的
至少应该说
这是犯了中国人的毛病
虽然你在外国亲眼看见做丈夫的毒打他的老婆
打耳光
踢屁股
你归国后也应该立守秘密
以免刚刚抬头的中国女权又遭无妄之灾
总之
我们应该把外国人神话
全人化
一切美德都归于他们
然后中国人才有真理可循
而跟着走的哲学才可以绝对没有流避
从今以后
我将变成一个外国人崇拜者
但我所崇拜的不是普通的外国人
而是神话了的外国人
选自生活导报第五十六期
一九四四年二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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